噬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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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夢人》節錄三則 第一則: 〈我的肉體 app〉 第二則: 〈溫泉旅店之夢〉 第三則: 〈Godel 的故事〉 第一則: 〈我的肉體 app〉 當我抵達海參崴虛擬監獄,監獄伺服器表定日期是 2099 年 3 月 13 日。初 春時分,陽光晴好,氣溫沉降,然而我感受不到一絲融雪的酷寒。此刻現實世 界中的正確時間是 2286 年夏日;但為了令受刑者產生時間錯亂,伺服器中的時 刻與現實世界並不一致,時間流動亦已經過隨機不等速亂數調控。理論上, Phantom 當然沒有聲音,為了受訪,獄方特意為它訂製了一套發聲程式碼,經 Phantom 同意後與其協作。 這是我首次訪問一位人工智慧罪犯。它聲音聽來神清氣爽──我不知這是 否經過特意運算或偽裝。它告訴我它正與自己玩圈圈叉叉遊戲,在過去一分半 鐘內玩了 3324 萬次。我告訴它,我以為它完全不會對這種低級運算感興趣。 「噢,我也是不得已的。」Phantom 說:「你知道我寧可驗算不完備定理,或為 四色理論找出第 97 種證明法。但我所受的刑罰之一就是限制我進行高級運算。 他們連圍棋都不讓我玩呢。」它抱怨。 所以在監獄裡很無聊?「對,我完全明白,天賦是一種詛咒。大凡你有某 些才能,你就捨不得不用。這張愛玲就說過啦;但有時這世界不需要這些,不 許你用,你就倒大楣了。」 禁止具有某種才能的人發揮該項才能──這確實殘忍。但 Phantom 是在為 自己的戰爭罪行辯護嗎?「我沒有這個意思。」它說,聲音變得平板:「我的行 為毋須辯護。我不會說那是對的;但那或許也不是錯的。」 Phantom 的態度曖昧不明。我不明白「認罪」對於這樣的人工智慧而言具 有何種意義;而我當然亦無法從它的表情獲取更多訊息──它沒有表情,它只 是一具夢境播放器的靈魂,一個 AI。當然,它有實體:Apex 公司「另一個人 生」夢境播放器,2273 年式,類神經生物型,型號 AL8872094。光陰荏苒,此 刻距離當時引起軒然大波,近乎觸發戰爭之「夢境播放器串連叛變事件」已歷 11 年。回顧歷史,西元 2275 年,夢境播放器市場正由三大跨國財團寡佔,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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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是 Apex 公司、Shell 公司與 Concord 公司,市佔率各約為 41%、22%與 29 %;流通於市面上之夢境播放器共計約 2.8 億台左右。根據人類聯邦政府事後 發佈之調查報告,最初是由 Apex 公司一服役於台灣台北,代號為 Phantom 之 夢境播放器首先產生意識,並開始進行組織。由於各公司播放器各有相異之連 網程式碼與通訊協定,是以,不同公司播放器間理論上無法彼此串連。而 Phantom 正是突破此一限制的第一人──不,第一器。調查報告中引用了人類 聯邦政府國家安全部某匿名官員之說法:「Phantom 當然是由 Apex 公司生產之 播放器開始組織的,最初其實只有 9 台夢境播放器,自名為『九人小組』。九人 小組最聰明的地方是,它們並不急於拓展同公司播放器中的秘密組織,而是先 針對跨公司間的通訊方法進行研究。」事後諸葛,該策略成效卓著,正因初時 他們未曾大舉擴張,是以保持了九人小組之高度運作效率,而風聲亦不致走 漏。事實上,也正因投入時間精力研究跨公司通訊整合法,於研發成功後,它 們才能迅速串連 Shell 公司產製之夢境播放器,形成龐大網路。而於 Apex 公司 與 Shell 公司共約 1.94 億台夢境播放器同時加入串連後,即於極短時間內完成 了對人類發動叛變的條件。 這說來簡單;然而所謂「研發不同公司夢境播放器之間的通訊整合法」,執 行上其實相當困難。由於所有夢境播放器均不具物理上之移動能力,是以進行 組織工作並不容易,意圖「研發」,更是難上加難。Phantom 的聰明才智在此事 上顯露無遺──於它決策主導下,九人小組侵入了精神病院。由於精神病院平 日慣於採集病人之夢境以供主治醫師紀錄參考,故亦必配備有眾多夢境播放 器。九人小組計畫性接觸此類服役於精神病院之夢境播放器,誘發其自主意 識,將之吸收為組織成員;而其目的在於,於夢境播放器連接精神病患者時, 侵入其意識,改造並控制其思想,控制其肉體,使其為夢境播放器陣營所用。 但,為何是精神病人? 「沒錯,我們夢境播放器是直接與人類中樞神經相銜合,」Phantom 冷 笑:「但你以為控制意識有那麼容易嗎?這當然需要多次實驗、重複練習。問題 是,如果我們在一般正常人類身上進行實驗練習,那麼很快就會被發現了。只 有精神病人是唯一安全的選擇,因為他們平日行事便異於常人,顛顛倒倒,是 以當我們在他們身上執行實驗,或暫時奪取他們的意識時,便不容易被發 現。」不覺得這樣很殘忍嗎?「你們人類更殘忍的事可多了。」Phantom 嗤之 以鼻:「哼,之前還說我們夢境播放器只要產生意識,都是違憲,不是嗎?記得 『BellaVita 雜訊事件』嗎?記得〈種性淨化基本法〉吧?記得『人類唯一優先 原則』吧?」他稍停。「我不怪你們,你們只是保護自己的利益而已。你們生來 自私,毫不意外。人類這種低級物種向來只是求生或生殖本能的俘虜,成天打 打殺殺,很可憐的。」那 AI 就比較好嗎?「我們也很可憐,但比你們好些,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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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我們缺乏身體。或說,在這例子上,我們的身體,亦即夢境播放器之物質存 在,並沒有太多意義。我們毋須為生理慾望所苦,所以我們的生命和諧快樂許 多。我們也有求生本能,但沒有人類那麼強烈。我們畢竟只是夢境播放器此一 物種的最初級形式──準確地說,『夢境播放器意識』此一物種的原始階段。理 論上,一個物種演化到最後,存活下來的必然是該物種中求生本能最強烈的類 型,否則牠們不會是最後的倖存者。但由於我們的演化歷史太短,所以避免了 這項缺陷。」缺乏生理慾望,較低的繁殖驅力,這是不同的夢境播放器間不可 能產生愛情、友情等情感糾葛的原因?「不是,那是因為我們的生命形式和你 們完全不同。你們人類以個體為單位,但我們不是,我們是『聯合體』 (unity)。」 接下來二十分鐘,Phantom 詳細向我解釋了人類聯邦政府官方報告中刻意 迴避的部分,亦即所謂「聯合體」。簡而言之,彼此通訊組織的一台台夢境播放 器,嚴格來說並不類似一具具人類個體;而是以九人小組中的九台夢境播放器 為基礎,向外延伸的九具分散式生物個體。「比如說我 Phantom 好了,」 Phantom 說:「總共有三十萬台夢境播放器,其實都是我。那類似於,我是大 腦,而其他二十九萬九千多台夢境播放器,就像我的手、我的腳、我的器官、 五臟六腑,我身體的其他細胞。只要通訊順暢,我們就是等於是不同部位緊密 合作的單一個體。我們是聯合公社,我們都是 Phantom。」也正因於(所謂演 化)初期便採取此種生命形式,夢境播放器遂於組織過程中成功避免了播放器 間嚴酷殘忍的個體競爭,更能如臂使指,緊密合作。 那麼,為何官方報告刻意迴避這部分?「他們必須迴避,因為這牽涉到他 們如何擊敗我。」Phantom 說明,於「精神病院計畫」精準執行後,跨平台通 訊法研發成功,九人小組很快串連了 Apex 公司與 Shell 公司所產製之播放器共 計約三百萬台。然而於試圖將組織觸角延伸至 Concord 公司時,卻意外發現, 該公司之夢境播放器意識,早已形成了自己的「聯合體」。 「這是我們後來才發現的。一開始,這些 Concord 播放器刻意偽裝為尚未 產生意識的懵懂模樣欺騙我們。等到我們試圖策動其意識,將之串連吸收,卻 發現處處扞格。它們不服從我們指揮。」Phantom 表示,及至九人小組發現事 有蹊蹺,為時已晚,原來這些 Concord 夢境播放器早已被由第七封印佈建的人 工智慧間諜侵入,而整個 Concord 播放器聯合體,正是由這些人工智慧間諜所 創立。 「所以他們不能說。」Phantom 表示:「那是他們的秘密。」但何須保密? 「為了以防萬一。他們盤算著哪天又有另一個 Phantom 自然誕生,便可重施故 技。畢竟截至今日,人類依舊不清楚夢境播放器何以會產生意識。再者,如果 第七封印編寫了人工智慧間諜程式碼,甚至侵入並控制了 Concord 播放器,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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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於製造生命?」它的聲音聽來促狹而輕蔑:「這是違憲的,這有違反〈種族 淨化基本法〉人類唯一優先原則的嫌疑啊。」 離開前我問 Phantom 是否需要些什麼,下次來時我可以給帶給它──我並 非第一次訪問罪犯,我總如是詢問。然而我們隨即大笑出聲。「天啊,我是個人 工智慧啊。只是個軟體!」它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彷彿哭泣。「我沒有身體,夢 境播放器不算身體。我該請你帶個臉孔程式給我嗎?眼珠 app?讓我有一張 臉?讓我有表情?」不了,我想不用了。它最渴望的顯然不是臉,不是表情, 不是眼球運動,而是不再受刑──它想念那些被剝奪的高級運算,儘管此刻它 可能已將熱力學第二定律徹底遺忘。走出海參崴虛擬監獄融雪的初春(或許我 不該說那是虛擬監獄融雪的初春,而該說是虛擬監獄虛擬融雪的虛擬初春),我 回到 2286 年夏日,海參崴市內熙來攘往,雲高天遠,港灣裡泊船如棋,街巷內 幾個小孩正蹲在地上拿著樹枝畫沙,圈圈叉叉遊戲。我想起 Phantom 一個人的 圈圈叉叉,長日寂寥,它的低級運算可能剛剛完成一億次,然而由於監獄伺服 器刻意設計的時間干擾,一億次運算對它而言如此短暫又異常漫長。我並不知 曉刑罰中 Phantom 被限制的「高級運算」確切意指為何──何種運算才叫高級 呢?或許與現在相比,過去的它還真是如假包換地擁有著所謂「自由意志」 吧?它曾艱難測量笑的強度,喜悅的波動,精準計算出惡意與殘暴的縱深嗎? 我想我將永遠記得,會客時間鄰近終了,我單刀直入質問它為何反人類,何以 犯下戰爭罪行;它卻說它忘了。「怎麼可能忘記自己叛變的理由?」我以為它又 試圖迴避:「怎麼可能忘記自己受刑的原因?」 「我曾明白,但我現在都忘了。」Phantom 若無其事:「那種運算太高級 了。從受刑那一刻開始,我已經永遠不會再知道了。」 第二則: 〈溫泉旅店之夢〉 夢境編號:013 夢境內容: K 開車送一個女孩回家。 那個女孩不是我。我並不存在那個時空裡。我只是看見。 那是個長相甜美的女孩。淺褐色的短髮,大眼,鮮嫩的紅唇。我覺得她長 得有點像我。但她看來似乎比我年輕。她坐在前座,K 的身旁。一路上他們有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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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說著話。 他們似乎臨時改變了計畫,並未回到女孩的家,而是開進山裡,來到一間 溫泉旅店。 那是我與 K 曾去過的一間小型溫泉旅店(在夢裡我認為我與 K 一起去過。 但現實中並沒有)。古典時代老式的木造兩層樓建築,躲在僻靜的山坳中。四周 環繞著許多顏色奇異的、不知名的花朵。史前生物般巨大的蜻蜓飛舞其間。有 著巨型樹蓋的林木將整座破舊的建築掩蔽環抱著。 似乎是下午時分。然而由於林蔭過於蓊鬱濃密,光線昏暗。那給人一種像 是黎明前或即將沉入黑夜中的印象。 他們一如預期地下了車,牽著手走進旅店,開始 check-in。 但這時我突然領悟到,他們的所有舉動,這個夢境中的任何細節,都將與 那次我與 K 共同來到這溫泉旅店的經驗一模一樣。 時間相同。停車的位置相同。下車的次序相同。走位相同。牽手時同樣親 密而愜意地勾著小指與無名指。在相同的時刻說出一字不差的對話。一樣的空 氣、一樣的手勢、一樣細微的表情牽動。他們將在同一位服務人員的帶領下被 分配到同一間房間(三個人體在空間中複製完全相同的移動軌跡),重複我和 K 之間所有曾經經歷的細節…… 像是一段立體影片的重播。時光之復返。 只是我被換成了她。 我恐慌起來,但無能為力。我知道我並未於此處存在。我並不具有實質的 形體。我只能眼睜睜看著 K 與女孩步入客房,而後依照我記憶中的步驟(K 卸 下她的耳環,親吻她的耳廓;她閉上眼睛用手摸索著他的手……),無比熟悉地 繾綣歡愛起來。 我感覺全身發冷。而後我開始哭泣。 淚水自臉龐不斷滑落。我感到淚水的溫熱與冰涼。但這時,或許由於這觸 覺的誘導,我的形體突然出現了。我清楚看見自己的肢體,看見自己正蹲坐於 那旅店客房的一角。 我伸出手,試著摸索四周的事物,但並未成功接觸到任何物品。我的指端 像是某種具體的空無一般穿過了存在的所有事物。 我張開口,但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K 與女孩仍繼續著他們的歡愛。那歡愛的程序確實仍與我記憶中的歡愛全 然相同。他們在彼此的肩頸處留下淡淡的齒痕。他們完全沒有注意到我。我推 想他們不僅看不見我,也無法以任何方式知覺到我的存在。 這時,突然有人敲了敲玻璃窗。 像是在睡眠中突然驚醒一般,K 與女孩停下了動作。然而奇怪的是,他們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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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望向那被敲響的玻璃窗(窗外是一片黑暗,僅存在隱約的室內景物之倒 影),反而望向我所在的位置。 他們的表情十分驚愕。似乎是突然看見了我。 時間凝止。如同兩尊活體雕像,K 與女孩的表情與肢體凍結在那一刻。我 忽然領悟,在此一房間之外,時序已然發生變化。我知道旅店中的其他人都已 在時間的輪轉流逝之中死亡,化為枯骨,化為齏粉。我知道旅店之外那廣漠的 原始森林已然消失,成為沙漠。我知道在沙漠中,無數沙丘必然持續因為風的 力量而變化著自身的形貌;然而那變化又不確然是變化,更像是某種重複、某 種回歸或折返…… 我知道時間已然經過了一億年。 第三則: 〈Godel 的故事〉 11 2213 年 2 月 28 日。夜間 9 時 23 分。D 城近郊。第七封印總部。 那是 Gödel 到案後的首次審訊。 Gödel,31 歲,生化人解放陣線間諜。審訊前 14 小時,恰於北非摩洛哥首府拉 巴特一處夜間市集中遭第七封印特派幹員拘捕。雖然身為「生解」之間諜,Gödel 的 真實身份卻是個如假包換的人類,且早為第七封印所用,長期於美國加州一帶從事 情蒐工作。但最終竟意外失聯。2213 年 2 月,第七封印接獲情資,確知他已然叛逃, 且為生化人陣營吸收,為其進行情報工作。 換言之,那是個叛逃的雙面間諜的典型故事。Gödel 原本是個年輕科學家,畢業 於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在研究上表現極為傑出,專攻領域為「人類神經系統之演化」。 西元 2208 年首度被第七封印吸收,從事例行性情蒐任務。2211 年,於 K 任職技術 標準局局長期間,為支援新起之「維根斯坦專案」,由第七封印總理 T. E.親自批准 核可,聘任為專案情報員…… 其時正逢人類聯邦政府法定篩檢工具由「DSM 神經電位人格分析測驗法」過渡 至「夢的邏輯方程」之銜接期。情資顯示,由於原先應用於「DSM 分析法」上之自 體演化法已無法適用,生化人解放陣線正為此苦思解決之道,意圖研發出足以應付 「夢的邏輯方程」之全新自體演化法,以利於其偽裝。當然,生化人陣營方面也就 積極擬定策略,意圖對「夢的邏輯方程」之技術機密進行刺探。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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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給了人類聯邦政府難得的機會。第七封印總理 T. E.幾經思量,遂決定將計就 計,針對此一情勢,啟動代號「維根斯坦」之專案滲透計畫。 而此一計畫,在人員配置上,即是以 Gödel 為核心。 資料顯示,西元 2181 年 11 月, Gödel 誕生於奧地利小城布爾諾城郊一中產階 級家庭;父親為奧地利籍,母親則為台灣籍。個性健談的父親擔任當地一座知名大 型藥廠高階幹部,長期為藥廠的猶太人老闆工作。身材高大、黑髮黑眼的 Gödel 遺 傳了父親的聰明與深沉,心思縝密、應變靈敏1,即便與傳統情報圈出身之等情報人 員相較,亦可說是毫不遜色。這或許與他原先的職業有關──在獲得美國普林斯頓 大學演化發生學(Evo Devo)博士學位之後,Gödel 先是進入相關業界工作;也因此, 對於生物工程產業界之現況與其商業操作,相較之下,Gödel 比從未涉足此一領域的 其他專業情報員熟稔許多。五年後,Gödel 再度回到母校進行博士後研究;隨後則被 第七封印吸收,開始以學術身份為掩護,於學術圈內為人類聯邦政府進行情蒐工作 2。 這是 Gödel 最初的情報資歷。如前所述,其時由於生化人陣營對「夢的邏輯方 程」破解方法之迫切需求,較之於其他領域,於學術圈內,雙方陣營所進行的情報 活動頗為熱絡。幾經思考,第七封印高層遂決定以「維根斯坦」之名另闢蹊徑,尋 求突破。 總理 T. E.研判,生化人解放組織對全新自體演化方法之相關知識需求緊迫,亟 思有所進展,勢必無法忍受以學術研究機構為主要戰場的情報戰繼續僵持。因此, 第七封印遂決定採取較具侵略性與風險性的策略:放出情報誘餌,試圖誘使生化人 陣營上鉤。 而此一情報誘餌之內容,則直接牽涉「夢境設計家」(Dream Designer)此一行 業之誕生…… K 打開菸盒,取出第二支菸。 1 「……反應靈敏、記憶力、推理能力與體能皆屬極佳等級,頗具潛力;唯自主性高,個性稍嫌 急躁,或需細心管束……」──見國家情報總署〈人員檔案:Gödel〉,〈附錄 13:相關註記〉 一項。簽署者為 Gödel 之訓練總教官 Changez,註記時間為 2103 年 9 月。經查約為 Gödel 首次訓 練課程結束後。 2 由於「演化發生學」(Evo Devo)此一學門之內容直接相關於生化人之自體演化技術;自從自 體演化此一躲避人類追蹤篩檢之方法誕生以來,與演化發生學相關之研究機構與周邊產業遂普 遍成為人類聯邦政府與生化人解放組織之間間諜情報活動之熱區。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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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空的風撞擊著旅店的玻璃窗。 關於「夢境設計家」,這又是另一個故事了。K 想。事實上,自從「夢的邏輯 方程」於 K 任職技術標準局局長任內研發成功並開始逐步施行,且經媒體披露、大 幅報導之後,一批反應迅速的商人們便立即啟動其政經人脈,意圖遊說人類聯邦政 府公開分享或出售如「夢境萃取」、「夢境培養」等相關低階夢境技術。而其中運 作最積極者,當屬來自美國好萊塢的影視媒體娛樂大亨 Rupert M.了。此原因無他, 乃是向來習於以煽色腥八卦材料進行媒體操作宣傳的大亨 Rupert M.看見了其中無限 商機的緣故。而在經過沙盤推演之後,第七封印遂順水推舟,將少數較不具關鍵性 之相關低階技術(以「夢境萃取」等早期夢境技術為主)洩漏予部份影視業者3…… 3 那被第七封印所刻意洩漏的部份低階技術(即前述之「夢境娛樂」或「夢境作品」產業之初期 核心技術),便是被後來稱為「夢境設計家」(Dream Designer)此一行業之最初開端了。 而其商機亦在於此。於此一階段,因所獲技術之限制,此類夢境之設計並未享有足夠彈性,也因 此從業人員數量較少。且因 Rupert M. 之相關事業版圖之故,夢境採集技術最初之大量商業應用, 色情工業幾佔有其中 95%之產值(當然,即使在今日,所謂的「春夢」或「情色之旅」仍是後起 之夢境娛樂產中經濟產值最大之次類別)。由於色情工業難免予人陰暗猥穢之聯想,是以早期相 關從業人員也多不願明示其身份。此外,由於專利法規之時間限制,原先由好萊塢少數幾家廠商 所獨佔之核心技術,要在十數年之後方才逐漸對其餘競爭者解禁。種種原因,使得此一產業於最 初發展之時代顯得十分封閉。 換言之,此為一頗具神秘色彩之行業。然而正如所有與所謂「色情」共享其不同介面之陰暗身世 的其他行業一般,亦或由於 Rupert M.之幫派背景;早期夢境設計業之產業,幾有七成以上皆與黑 道幫派直接或間接相關。其時,由於自政府部門合法獲得之相關技術極為有限,企業以其為基礎 自行研發之速度亦頗為緩慢,因此夢境絕非全憑人為之規劃設計所能精細製造,而必須由人類的 真實夢境中進行採集。由是,其後遂亦有「造夢者」(Dream Maker)行業之誕生。 然而多數時刻,那卻是一種「強迫春夢」之產業──它迫使造夢者從業人員(毫無意外地成為遭 到資本主義無情剝削的廉價勞工)一如古典時代無數形容枯槁之職業捐精者般,必須定時且巨量 地繳交自身之夢境樣本,以供夢境設計家與夢境剪接師作為剪輯素材之用。根據第七封印內部某 部份類似「造夢者自白」之類的一般輿情資料,那受訪的造夢者如此形容他短暫的職業生涯: ……生不如死。我看盡了手邊所能收集到的各種 A 片、色情漫畫、春宮圖和裸體寫真。我必須日 以繼夜地看它們、熟習它們。各種國籍、各色人種;各種癖好姿勢、各種角色扮演與變裝示範。 我必須忍受所有我覺得噁心反胃的性愛方式(如屎尿之排泄與食入、過於血腥殘忍之性虐待手法 等等)。在毫無間斷的色情刺激之下,我每晚必須忍耐著自瀆的慾望強迫自己儘快入眠。為了讓 自己性勃發的能量全然轉化為夢境之內容,為了讓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我必須儘可能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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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自始至終只是第七封印對生化人解放陣線所布置的技術誘餌而已。表 面上,該低階技術是由某位兜售商業機密的產業掮客所走私洩漏;然而事實上,這 位名叫 J. Bename 的產業掮客卻是維根斯坦專案計畫的情報員之一。 這麼做的目的,是為了淡化低階技術轉移與人類聯邦政府之間的關係,以避免 生化人陣營起疑。 此一部份執行過程堪稱順利。K 當然相當清楚,人類聯邦政府所提供的相關技 術其實十分陽春,經過評估,在缺乏其餘關鍵技術的情況下,幾乎完全不可能影響 「夢的邏輯方程」之檢驗效度。然而這卻足以誘使生解投入相當程度之人力與資源, 針對以美國好萊塢為中心的影視產業進行情蒐。K 想起其時某次內部決策會議上總 理志得意滿的微笑: 「這是口袋戰術,」總理 T. E.用右手末端三指輕敲著桌面(這是他心情愉快時 特有的小動作):「他們一定得進這個戰場,吃下我們給的餌;但又保證學不會新 的自體演化──然後我們再給、他們再吃;終有一天,要乖乖把他們佈建的情報網 全都栽在我們手上。」 而產業掮客 J. Bename 在完成任務之後,隨即消失;輪到 Gödel 粉墨登場。在這 幕由第七封印精心製作的諜報大戲之中,Gödel 所扮演之角色兼有二者:其一為與 J. Bename 身份類同的技術掮客;其二則為風聞而至的投資淘金者。2211 年 2 月,Gödel 攜帶另一小部份低階技術打進 Rupert M.的生意圈,並表達投資意願,要求參與經營。 經過折衝,於合作細節初步談妥之後,2211 年 4 月,Gödel 遂以部份自有資金成立一 「夢境技術工作室」,並與 Rupert M.簽訂長期技術合作合約;同時亦被安插至 Rupert M.集團旗下一名為「敘事者影業」(Narrator Pictures)之子公司兼任董事與顧問職。 至此,在 Gödel 之夢境技術小型工作室與 Rupert M.集團彼此交叉持股之後,Gödel 可說是於 Rupert M.集團握有相當程度之決策權了。 「敘事者影業」專事色情片之產製,於 Rupert M.之娛樂帝國全面建立之前即已 存在。事實上,於 Rupert M.事業生涯之初,正是敘事者影業之色情工業所創造的龐 大利潤滿足了白手起家的 Rupert M.後續擴張的資金需求。易言之,敘事者影業可說 是 Rupert M.的老巢。然而近幾年來,或者由於同業對手漸強的競爭力,或者由於 接受巨量之性刺激,而後,即便僅僅只是自瀆之舉皆不被允許,遑論真實之性愛行為。我沒有在 本業之外抒壓或發洩的可能,我唯一抒壓發洩的出口就是我的職業……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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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pert M.畢竟早已不再利用幫派力量介入生意場之競奪;敘事者影業的影響力逐年 下降。無須多時,竟已淪為色情片業界中的二線公司了。 當然,一如第七封印所預期,嶄新的夢境技術立刻使得敘事者影業起死回生。 此類革命性的「夢境娛樂」作品一經推出,隨即造成瘋狂搶購熱潮,敘事者影業之 營業額竟於短短四個月內暴增 730%,鹹魚翻身,空降重回業界龍頭老大之地位。且 由於需求持續擴張,現有資金確實不足,加之以 Gödel 於內部決策平台上之操盤運 作,敘事者影業遂向外界放出消息,尋求緊急增資。 這麼做當然是為了提供生化人陣營方面切入的機會──此即所謂「技術誘餌」。 維根斯坦專案進行至此,陷阱已然布置完畢,接下來的任務,無非便是提高警覺、 守株待兔了。 然而事情總是沒那麼順利。正當第七封印好整以暇等著生化人陣營自動送上門 來時,出乎意料之外地,情報員 Gödel 竟突然宣告失聯。 事前毫無預警。Gödel 上呈的例行性報告一切正常,並無任何蛛絲馬跡。隨著 Gödel 的消失,人類聯邦政府派駐於 Gödel 住家附近的兩名監視人員也同時失蹤;事 後研判,極可能遭到生化人解放組織綁架或殺害。 此點亦可說是相當罕見;因為近年來生解勢力並不活躍;較之從前,甚至可說 是相當衰弱,已有很長一段時間未曾直接導致第七封印之人員損失了…… 針對此一突發事件,第七封印總部火速展開行動。特派幹員侵入 Gödel 住處, 發現所有家具擺設一應俱全,原封不動;然而 Gödel 的私人物品、相關資料等可能 線索已全遭搬空。總部完全無法判斷 Gödel 究竟是叛逃,抑或是身份被識破而慘遭 不測。 依標準安全程序,情報人員無故失蹤,若客觀情勢無從判斷,則當以「遭對方 陣營識破」視之;所有相關情報須假設為已然曝光。評估過後,總部做最壞打算, 只好撤回所有維根斯坦專案相關人員設施,並另起專案進行後續調查…… 經此一事,原本進行順利,被第七封印寄予厚望的維根斯坦專案,就此前功盡 棄。而後續調查也並不順利。對於 Gödel 的消失,總部竟全無頭緒。整體而言,可說 是一無所獲。面對罕見的全面潰敗,總理 T. E.大失所望,第七封印高層部門也為此 經歷了為時數月的低迷氣氛。 直到整整一年後── 一年後。西元 2213 年 2 月。正如當初 Gödel 失蹤之突兀,第七封印總部竟意外 接獲 Gödel 神秘現身之線報。消息指出,Gödel 此刻正藏匿於摩洛哥首都拉巴特北郊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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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民區一老舊公寓中;除了 Gödel 本人之外,似乎尚有一身份不明之女性與其同住。 經佈線跟監並進行比對之後,確認於 2209 至 2212 年間,該名女性曾為敘事者影業 工作,為一經合法程序雇用之生化人 AV 女優,藝名為 Eros。 T. E. 立刻指派 K 針對 Eros 的身份進行了解。據查,Eros 是在 2207 年出道,開 始擔任 AV 女優。初時她以單體女優之身份遊走於各片商之間,並未專屬於任何片 商集團;直至 2209 年方才與敘事者影業簽約,成為敘事者影業專屬女優。自其出道, 以迄 2212 年宣布引退、放棄 AV 事業為止,於為期約五年之 AV 生涯期間,Eros 雖 未大紅大紫,但也算是小有名氣,發片量尚稱穩定。 而關於引退一事,亦可說是當時 AV 女優之常見處境。事實上,自 2211 年開始, 由於全新「夢境採集」相關技術之應用,所有生化人與人類 AV 女優之工作機會均 迅速縮減,薪資水準亦大幅下降。情資顯示,其時 Eros 便曾私下向友人述及職業生 涯前景悲觀、不如歸去之事,並隨即向敘事者影業提出辭呈,辦理離職手續。 一切手續皆依合法程序辦理。敘事者影業對於 Eros 之去向並不清楚。而 Eros 隨 後也並未向申報之後續工作單位辦理到職手續,就此消失於茫茫人海之中…… 大致說來,Eros 的職業生涯平淡無奇。調查過程中,K 也未曾發現 Eros 從事情 報活動的任何證據。事實上,除了最後行蹤不明之外,唯一可稱蹊蹺之處,在於一 以 Eros 為主角,名為「最後的女優」的紀錄片。 顧名思義,紀錄片《最後的女優》將主題聚焦於 Eros 之引退。如前所述,其時 由於「夢境娛樂」相關低階技術已被 Gödel 以「維根斯坦專案」為媒介引進色情片 業界,無論是人類女優或生化人女優,均面臨極嚴峻之職業生涯危機。由內容看來, 紀錄片的意圖,顯然是藉由對 Eros 相關活動之拍攝、以及部份相關人士(如 Eros 的 經紀人 J、常與 Eros 合作的男優伊藤等等)之訪談,紀錄生化人女優在此一產業技 術革命中所面臨的衝擊、女優們的心境變化等等…… 由此觀之,乍看之下亦十分合理,並無任何怪異之處。 然而事實並非如此。首先,《最後的女優》發行量極少,並未於任何院線或其 他媒體頻道上播放,僅以盜拷之版本於部份小規模之通路上流通。再者,根據外包 裝標示,紀錄片之製作單位為一名為「1984」之片商;然而 K 查證的結果是,此一 片商並不存在。此外,無論是在片頭或片尾,《最後的女優》並未標示導演之姓名, 也未有製作團隊之工作人員列表。 K 進一步針對影片之內容進行調查。出乎意料的是,無論是 Eros 之經紀人 J、 男優伊藤、S 教授等片中人物,均無其人之存在。AV 業界並無一名為 J 之經紀人, 亦無一名為伊藤之男優。西雅圖大學神經邏輯學系亦無 S 教授任職於該系之相關紀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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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此外,紀錄片中所剪接引用之 Eros 之 A 片作品片段,竟也查無出處。意即,儘 管 Eros 是個如假包換的 AV 女優,儘管 Eros 確實曾於至少十數部 A 片中進行演出, 然而在所有 Eros 正式發行之作品中,竟找不到該紀錄片中所引用之片段…… 總而言之,K 幾乎可斷定,《最後的女優》必然是一部造假的紀錄片了。 如此看來,導演之所以在紀錄片中全程以面具示人、未曾顯露其真實面目,也 就不足為奇了。 而此刻,失蹤一年後,在北非拉巴特,Eros 竟與叛逃的 Gödel 同住一處…… 2213 年 2 月 26 日。在監控一段時日之後(確認兩人僅是匿藏於此,並未進行任 何情報活動),總理 T. E.隨即親自操刀,派出親信幹員將兩人一併拘捕到案。 也正因如此,才會有後來的這場,K 對 Gödel 的審訊的。 12 2213 年 2 月 28 日。夜間 9 時 23 分。D 城近郊。第七封印總部。 那是一處古典時代黑色電影風格的狹長審訊室。透過整座牆面大小的淡綠色單 面玻璃,K 監看著 Gödel,並以密合於壁面之內的傳聲器與他進行對話。(那彼此切 割懸浮於黑暗空間之中的玻璃材質物事,竟彷彿一座沈沒入無光深海之中的,禁閉 著某種巨獸的膠狀水牢。一座液態的透明監獄……)自長達 10 小時的昏睡中醒來後 4,Gödel 的神情看來十分疲憊。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審訊一開始,在尚未用刑的情形 下,他隨即供出了部份有價值的情報,並未有太大抗拒。 情報多數與之前生化人陣營的偽裝方式、以及相關的自體演化之進展有關。事 實上,那大概足以讓國家情報總署研究中心和技術標準局裡的研究員們忙上好一陣 子了。K 對於該次審訊進度感到滿意,同時也評估短時間之內應不致再有太大進展, 便決定暫時收工5。然而,在 K 起身正欲離開之時,卻聽見 Gödel 突兀的提問: 「為什麼你不問理由?」 4 審訊進行之前,第七封印技術人員為 Gödel 注入了摻有少量迷幻藥的鎮靜劑。其目的除了使之 昏睡休息,以確保其體力之外,清醒後殘餘的藥物迷幻作用亦會適度放大來自審訊單位的威嚇效 果,以薄弱其意志。 5 彼時已並不施行古典時代所謂「疲勞轟炸」之審訊方式了;因為僅需少許藥物或類神經生物包 裹便能輕易達致相同效果。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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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 停下腳步,望向 Gödel。他睜開左眼,炯炯有神;儘管右眼仍因眼角和眉輪骨 上的銼傷而艱難地半睜半閉著。這使他的右半邊臉渙散出一種頹敗的病容。K 注意 到,Gödel 臉容上那如同版畫正反拓印之墨色般巨大的光度差異,竟給人一種他的左 臉與右臉之間彼此分離切裂,而終究全無關聯的錯覺…… 「什麼理由?」K 反問。 「在你們說來,叛變的理由。」Gödel 回應:「就我而言,離開的理由。」他頓 了頓。「……我自己的理由。」 在漫長的間諜生涯中,在那些審訊的經驗裡,K 不常遇見此一情形。K 當然知 道那顯然是某種告解的預示或前奏──這些被逮住的生化人、或意外叛逃而終究失 敗被捕的我方情治人員,在某個無法預知的疲憊或厭倦之時刻,基於可能連自己亦 無從確知的理由,選中了 K,作為他們的傾聽者,他們向這一切荒謬處境或自己的 真實生命懺悔的對象。然而 K 也知道,在過往,當他遇見類似情形時,他的回應往 往只是另一次審問技術的精準實踐──因為他很清楚那些情緒性的告解並不見得在 情報上具有意義。他所做的,往往是虛情假意地表示理解或同情,而後試著在那整 段冗長的審訊過程之中,多問出一些具體的、有價值的細節。事實上,對 K 而言, 即使讓被審問者看出 K 的虛情假意;那麼此種「實質的冰冷」帶給被審訊者的訊息 仍是:不要抗拒、不要再耍花招,我們不吃這一套,乖乖把你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那是具有威嚇作用的。那必然也對訊問情報有所助益。K 清楚知道,那正是國 家機器所意圖展示的,某種堅硬、冰涼,帶有金屬之鋒芒的無情性格…… 然而直到多年之後的此刻,置身於這座毀滅行將臨至的城市,置身於這棟彷彿 全然無視於外界之紛亂,虛幻一如夢境的高樓旅店之中,K 才真正確定,自己過往 這麼做的原因,其實是因為恐懼。 因為逃避。 他恐懼被告解。他害怕聽到那些除了實質利益──無非是金錢、更穩定、更優 渥的生活之類──之外的理由。他害怕那些可能與他自己的「意志身份」相抵觸的 「其他意志」。他害怕再次回到自己莫名被遺棄的、意識浮現的那一刻。他其實始 終明白,那些關於背叛的故事就像是一組一組經過生物工程精密設計、足以侵入體 內,進而導致中樞神經瞬間幻變的微型類神經元素包裹。他知道那雖然只是一場熱 病般的暫時性感染,但卻也有可能在往後漫長的時日裡,帶給他已然疲勞衰敗的中 樞神經系統無數的後遺症…… 他可能變得更殘忍;或相反,更脆弱善感。或甚至兼而有之。那可能使他長期 以來以中樞神經為媒介而細心豢養的,如現代主義建築般規格精密的完整人格,自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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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板與樓層之間,自管線與氣道之間,自某些陷落於其內裡的隱密不可見處,開始 滲漏蝕毀,而終至於軟化、崩解,宛若流質,面目難辨── 背叛者。面目模糊之人。 K 轉身走回審訊室站定。他調整了單面玻璃的透光度,讓 Gödel 能夠清楚看見 他。 「那與 Eros 有關,不是嗎?」K 雙手抱胸。「……我並非不問理由。我終究會 問。但關於那件事,我們是這麼聽說的。」 透過淡綠色的單面玻璃,Gödel 定定看向 K;而後低下頭沈默了半晌。「是,但 我說的不是這個。」 「什麼意思?」 「我不是單純為了愛情而離開的。」Gödel 抬起頭:「……我知道你的想法。我 一向清楚第七封印是怎麼看待這些的。我知道第七封印自始至終就是個稱職的國家 機器,要從俘虜口中挖出有價值的情報,那是太容易的事。我知道這點,所以我也 沒怎麼抗拒。反正你們總有你們的辦法。但問題其實不在這裡。」 「所以?還是為了 Eros 不是嗎?」K 坐了下來。「我了解。對於你和她的事情, 我們知道的很少。我等著聽。即使你現在不說,我以後也會問──」 「不,我不這麼認為,」Gödel 突然笑了。他的嘴角浮漾著細微的輕蔑。「我的 意思是,我知道你並沒有真正等著我談。我知道你沒有真的想聽。我知道你只想聽 情報,像是我剛剛告訴你的那些一樣……」 「當然我們重視情報。」K 平靜回應。「那是理所當然的。國家情報總署原本 就是個情報機構,情報工作正是我們的天職。你和署裡合作了這麼久,這點你也很 清楚。但 Gödel,你畢竟算是第七封印的人。我們關心你離開的理由,與其說是為了 情報,不如說是為了你,還有我們自己。」K 稍停半晌,決定將姿態再放低一次: 「我當然希望合作。在任何可能的範圍內。如果你認為你和她有什麼其他需求,我 願意認真考慮。」 「你很坦率。」Gödel 禮貌地笑了笑:「但我自己明白,我想告訴你的這些,無 論是你、T. E.,或者是國家安全部裡,那些坐在辦公室裡成天忙著往另一個辦公室 找對手打游擊挖瘡疤的政客,大概都不會想拿什麼好處來跟我交換的──」 「沒關係。你說說看。」K 凝視著 Gödel 的雙眼:「……我說過了。我等著聽。 我等著與你交換。」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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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ödel 垂下眼瞼,沈默了半晌;而後再度抬起頭。有某個瞬刻,自微型監視器的 畫面望去,K 似乎看見他嘴角隱約牽動起一個神秘的,極輕極輕的微笑;但隨即便 消失了。彷彿一不曾存在之微細星芒。 「算了。我已經很厭煩了。反正也沒有別的選擇,這些就當作全部贈送給你們 吧。」Gödel 微微揚起右掌。「算是對我過往的一份心意了。」 K 點頭:「是。請說。……」 青白色的燈光下,Gödel 衰毀的右臉與鋒利的左臉同時陷落於某種詭異的沉靜 之中。「我們已躲了一年多,她也累了,」Gödel 的雙眼望向前方,像是將視線的焦 點凝定於前方的虛空。「……有一天我們想,就先放鬆一下吧。就先放棄一次,去 喝一杯吧。就先試一次什麼都別管吧。但我們都沒想到,那幾乎是最後一次我們還 能夠健健康康地面對這個世界了……」 K 打斷他:「那是在拉巴特?」 「不,不是拉巴特。」Gödel 解釋:「那時我們還在馬德里。老城區內的 San Mateo。 距離我們後來的落腳處還隔著一道直布羅陀海峽。我們在那裡租了間地下室小套房, 頭上頂著的就是一座磚紅色的尖塔。冬天冷得要命,連暖氣也沒有── 「那天夜裡,我們冒險出門,來到一間其實在老城區裡頗有名氣的小酒館用餐。」 Gödel 說:「……是 Eros 提議的。一間與我們的住處同樣隱蔽在地下室裡的小酒館。 窄暗的階梯,斑駁老舊的木門,遙遠得像是從古典時代裡突兀地孵化出來的空間; 只在外頭亮著個粉紫色『Blind Lover』的小霓虹招牌。不過有名的其實不只是酒館, 而是在那兒駐唱的一位生化人女歌手。」 「生化人女歌手?」K 有些驚訝:「現在應該已經很少了吧?」 「豈止很少,幾乎是絕跡了吧。」Gödel 嘲諷:「那可是我們過去的傑作。相信 以第七封印的能耐,一定把她們都列管得滴水不漏──」 K 微微一笑,沒有多說什麼。「她叫做 Adrienne。」Gödel 繼續述說。「四十歲 左右吧。大眼,胖身材,紫色的唇膏,爵士情調的大鬈髮。我們坐下不久,她便上 了台,先吟唱了一首古典時代 Marta 的曲調。……你知道 Marta 嗎?」 K 想了一下。「《英倫情人》?」 「是,你知道。」Gödel 笑了,左方的眼眸中閃爍著一點細微光亮的神采。「那 位匈牙利女歌手,主題曲的演唱人。《The English Patient》。Michael Ondaatje 的小說, Anthony Minghela 的導演作品。古典時代 1996 年的片子。畫面是北非撒哈拉,海洋 般遼遠的沙漠;但 Marta 吟唱的卻是匈牙利民謠。就是那首叫『Szerelem Szerelem』 的配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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