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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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玉 一 暮春的早晨,李梅穿着淺藕色鑲蕾絲的晨褸,坐在陽臺上吃早 餐。生擠的橘子汁,兀自散發着新鮮辛辣的菓酸味,浮動在山間早 晨的空氣裏。 繽繽、小文上學去了,傭人們躲在厨房裏,別墅的周遭照例很 平靜。山谷間的花草騷動着,掙扎地從泥水中站立起來。昨天黃昏 那場遲來的春雨,把滿山遍野開得極盛的杜鵑花,打成七零八落。 紅、紫、粉、白不同顏色的花,扭結盤纏一堆堆、一簇簇,塌在綠 枝葉叢中,從陽臺往下看,像是一團團五顏六色的衛生紙,浸濕了 水,被沿路丟了一山谷。 看來這場不合時令的大雨,勢必要提早結束今年的花季了。上 個週末,李梅在圓山俱樂部的酒會上遇見俞夫人,還聽她埋怨花園 的杜鵑遲遲不開。 「看樣子,我只好叫花王找催花劑來打囉。」她說。 「哦,催花劑?」在交際圈走動了這麼些年的外交官夫人李梅, 這次倒是大開耳界。「催花劑?」從來沒聽過,卻又不願讓對方以 為自己少見多怪,連忙改口: 「我說呀,妳也太寵花了,瞧妳俞夫人過年忙那幾盆水仙,嚇 壞人了,」她誇張地做了一下手勢,「把它們寵成精,非得妳親手 好生侍候,硬是不肯開,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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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夫人一得意起來,雙下巴的白肉不禁顫呀顫地:「結果今年 我們家的水仙,比誰家都開得好。」 「哎,以後呀,我們改妳叫花精好了。」 「范太太,妳可真風趣,我就愛聽妳說話。」 不知俞夫人的杜鵑究竟開了沒?昨晚這場大雨該會讓她氣得跳 腳吧?李梅想像俞夫人懊惱的模樣,不禁微笑了起來。她揚了揚細 心拔過的眉毛,啜乾杯中最後一滴橘子汁。李梅的五官生得十分嬌 小,分開來看,並不特別出色,然而,把她那東方女性特有的嫵媚 眉眼放在頗具現代感的寬濶臉龐上,卻另有一番味道。可能因隨丈 夫出任在外國住過幾年,手勢舉態不免洋派些,平常出去交際應酬, 站在已屆退休年齡的丈夫旁,刻薄一點的女太太,總愛損她兩句, 笑她是陪父親出來應酬。 女太太們的調笑,一點也沒有惹惱李梅,本來嘛,她四十還不 到,又是經老的典型。繽繽過了年就十三歲了,可是瞧她那身段, 倒像沒養過孩子似的。她穿長褲、泳裝,年輕的女孩有的還真鬪不 過她。難怪有些好嫉妒的女太太,像那個打扮起來不惜工本的喬太 太,每次盯着李梅的那份神情,真是恨不得自己和李梅換了,最好 把細腰長腿移到自己身上。 而現在,李梅坐在花園別墅的陽臺,肘彎支在漆白的籐桌上, 寬寬的淺藕色袖口,柔軟地垂摺下來,露出她細緻平滑的手肘。李 梅是在享受別墅的假期──最後一個月的假期生涯。 原本以為未來的日子也是一連串過不完的假期,再怎樣也沒有 想到它有結束的一天,而且來得那麼突然。上個週末,李梅和丈夫 去參加一個晚宴,主人楊世慶是企業界的大亨。據說當年是靠供應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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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庭用的瓦斯筒起家的,發跡以後,從三重河邊的木寮搬到臺北, 這天晚上的宴席就設在三姨太的公館。 敷衍這批新起的暴發戶,本是出生世家的范士儀所不齒的,近 年來,為了情勢所迫,也只得和他們周旋。離開楊家,已過半夜, 范士儀在車上沒開口說一句話,李梅以為他心裏不痛快,也不作聲。 「妳和郭太太談甚麼?那麼開心,」扣着睡衣鈕扣時,范士儀 微喟着:「興致可真大!」 「她在說陪一位太太去買鞋子,剛到的新款式,」李梅坐在化 妝臺前卸妝,從鏡子看着丈夫:「你猜人家買了幾雙?」 「兩雙?三書?」 「小兒科!二十雙,六號半的尺碼,巴黎寄來了二十款,一種 要一雙,」小圓凳一轉,李梅對住丈夫:「這還沒完,她又做了二 十個皮包來配。」 「哦。」 「夠奢侈了吧!把我全部鞋子加起來,也不夠二十雙。」說着, 對着鏡子自顧自笑了起來:「那個太太的丈夫也是做生意的,呃, 好像做塑膠甚麼的。」 她開始刷她的頭髮:「其實,楊世慶這個三姨太,也蠻力爭上 游的,看她每次和我們幾個太太一起,察言觀色的,生怕說錯話。 歡場出身,算很難得囉,只是要改掉那一身習氣⋯⋯」 搖了搖頭,褪下純絲的白色袍子,露出很性感的睡衣,躺在床 上的范士儀,不自覺地把眼睛閉上。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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熄燈上床時,李梅聽到丈夫幽幽地說:「梅,要是有一天,我 們不再被請去參加宴會,不再出入這些場合,妳會⋯⋯」他似乎在選 擇適當的字眼:「會不開心嗎?」 「能不去?推得掉嗎?」 「嗯,也許能夠。」丈夫似乎是在黑暗中點點頭。 一個模糊的、久經遺忘的記憶,在一瞬間浮了上來!李梅心裏 一驚,嘴裏卻說着:「你的心思被我猜着了,士儀,不帶我出去應 酬,敢情是怕被那些姨太太教壞了,亂使錢揮霍,放心好了!」 范士儀試着解釋:「梅,聽我說──」 李梅按住了丈夫的肩膀。 「那件事……沒准?」 「被駁回來了。」 「喲。」 「今天才曉得的,一早跨進辦公室,公文就在桌上等着。」 「那時你申請延期,呃,都快半年了吧,我早就忘了,沒想 到……」 「國外請回來的,當然要有職位安插,當初申請延期退休,遲 遲沒有下文,我心裏就有數!」 李梅僵硬地躺着,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一定是請來代我的人,還沒弄妥,上頭索性對我的申請來個 不聞不問,讓我多待一陣子,墊墊空檔,現在的人快回來了──」 「那麼,士儀,你退休幾時生效?」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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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月。」 李梅再也無法鎮靜了。「這麼快!」 「恩。王人豪來信說他教的大學五月初結束,回國先住旅館, 給我們收拾的時間從容一些──阿梅……」 捏了捏丈夫的手:「放心好了,」李梅聽到自己在說:「跟了 你這麼些年,看的也看過了,玩的也玩够了,我還有甚麼缺憾的? 也許這樣也好,你也該休息休息了,士儀。」 新來的人佔去了丈夫的職位,也將佔去范家的住處,李梅真的 能在一個月之內搬離,而覺得一無缺憾?她從陽臺偏過頭來,用眼 睛細細地瀏覽這棟花園別墅。當初蓋這棟別墅時,據說還是位聞名 的國學教授,在美國大學退休後,回到國內,在陽明山找了這塊依 山臨谷的地,花了心神參與設計,一屋一瓦都經過選擇,據說鋪花 園的石子,還是派人特地到橫貫公路的谷底揀了來的。偶爾也畫幾 筆國畫的老教授,更沿着四周牆角,栽了幾叢綠竹。 輪到佈置內部時,老教授挑剔得厲害,他嫌臺灣所染的顏色, 不夠純正,壁紙、窗簾一律由外國進口。憑着他高妙的藝術品味, 老教授把客廳米色的牆,配上寶藍的地氈,客人一走進,眼前一亮, 總有煥然一新的感覺,精神為之一振。 老教授搬進這別墅住了沒多久,據說是受不了山上的孤清,其 實,和他接近的朋友透露,老教授把所有的積蓄全投到房子,再也 負擔不起女傭、花王園丁、看門人、粗工每個月的工資,只好忍痛 把別墅出租,自己搬回市區住公寓。 當初李梅來看房子的時候,她特別欣賞通往二樓那迴旋而上的 樓梯,她想像大宴會的場面,自己身着絲質拖地禮服,緩緩一步步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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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樓梯,丈夫早已迎了上來,李梅把手優雅地遞給他,兩人一起 走入賓客之中── 李梅這個小小的想望,在搬進來的兩個星期後就實現了,做為 外交官的夫人,在社交場合周旋,本是他們生活裏的一部份。 「太太,用完了?」陸嫂端了個托盤,不知甚麼時候站到她後 邊。李梅點了點頭,陸嫂開始輕手輕腳地撤去桌上的杯盤。 「上街嗎?要不要吩咐老王備車?太太。」陸嫂恭謹地問着。 李梅歪着頭想了一下。前天陪喬太太去參加一場時裝展示會, 她看中了兩件鑲纍絲花邊的粉紅絲質襯衫,今天到「造寸」拿了, 下星期一輪到李太太家喝下午茶,可以穿去亮了相。 「叫老王稍等一下,待會兒到臺北去。」 陸嫂端了托盤下去,李梅站了起來,倚着陽臺的欄杆往下看。 花園裏被雨打落的杜鵑花,已經被掃成墳墓似的一小堆一小堆,花 王正在修剪小徑兩旁的聖誕樹,見了她。 「您早,太太。」他手中大剪刀提得高高的。 李梅聞聲過來跟他招呼。 「唉,小心被刺到囉,太太。」 聲音剛落,手中大剪刀地大口對住那支桃枝。 「才三兩天工夫,瞧瞧這桃枝,不規矩,都要竄到陽臺上去 了。」花王老劉嘟囔,大剪子一夾,眼看桃枝就要被剪成兩斷。 李梅喝住了他,伸手去護衛差點被剪的桃枝。顯然吃了一驚的 花王,連說話也吞吞吐吐: 「唉,太太,這枝子亂抽亂長,怕不小心,太太給刺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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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緊,老劉,你忙你的去。」 花王疑惑着,卻只好恭謹地退下。 這株桃花,使李梅記起少女時代的一段往事。高中畢業旅行, 一大羣女生結隊上合歡山賞雪,旅行車到達霧社,已經黃昏了,臨 時決定在廬山日本式的旅館過夜。李梅排隊洗了個溫泉澡出來,全 身的皮肉被熱水燙得發燒,她只穿了件薄毛衣,來到榻榻米大廳, 上前去「嘩」一聲把紙窗打開,一株開得很盛的桃花,斜裏飛射過 來,李梅握着被燙紅而腫脹的赤足,以為自己是在日本。 那個時候,短短的假日、桃花、日本溫泉旅館、合歡山的薄雪, 就能給她這麼大的滿足,做了范士儀的夫人之後,天天是假期,別 墅生活過不完的假期。 哦,但願真的過不完,李梅甩了甩頭,不願去想。當她裝束妥 當,走過花園,左邊乾涸的游泳池,藍色瓷磚在陽光下閃得耀眼。 「看這天氣,今年游泳池又可以早開始了,」李梅自語,笑得 有點落寞:「明天就放水,讓孩子們樂一樂,再不,就沒得機會 了。」 決定之後,李梅輕巧地鑽入車內。 二 搬家對李梅一家來說,最簡單不過了,嫁了個為公家服務的丈 夫,她很習慣甚麼都享用現成的,從一桌一椅到厨房的全套櫥具、 瓷器餐具,自會有人安排得好好的。搬家那天就像住旅館一樣,拉 了幾隻大皮箱,進了房內,打開箱子,把怕縐的外出服一件件掛到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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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櫥,梳洗的用具往浴室一擺,抬起頭,繽濱和他的妹妹已經在游 泳池畔騎踏車了,輪子在水泥地上來回滑着,發出吱吱叫聲。 「媽咪,我的潛水衣不見了,」繽繽大喊大叫地從樓上蹦跳下 來,後頭跟了他妹妹,拖了個光身的娃娃,手上卻抱了一堆娃娃的 衣服。 「媽咪,娃娃要穿漂亮的,娃娃要坐飛機去。」 小文是在美國出生的,回國時才三歲不到,她以為搬家就是要 坐飛機。 李梅站在凌亂的客廳,「這一次,我們不坐飛機……」她捧着 小文的圓臉蛋,向她解釋着,門鈴這時響了起來,繽繽搶着去開門, 進來的人拿一把花陽傘擋住了臉,怯怯地跟着繽繽,繞過花園,朝 客廳走來。 兩天前,常在一塊兒喝下午茶的女太太們,相約在俞雌夫人家 弄了個午餐餞別會送李梅,那天來了好多人,大都是過去和李梅有 來往的,太太們個個執着李梅的手,熱熱切切地和她談着,關心她 未來的日子將如何打發,俞夫人帶進來一個年紀很輕的女孩,她把 李梅叫到一邊。 「這位是吳小姐,喲,該叫太太了吧?怎麼稱呼,妳自己介紹 好了。」 女孩的臉紅了起來,羞怯地垂下頭。 據俞夫人後來告訴她,這女孩是社交界剛起的一代,兩年前才 從屏東唸完高商,跑來臺北打天下,憑實力考進了美軍顧問團,在 販賣部當會計,被一位喪偶的美國上校看上了,最近結了婚。美國 人的年齡大得可做她的父親。俞夫人的丈夫是軍界的高級將領,大 家才這麼認識的。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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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個洋丈夫很老實,把太太往我這兒帶,」俞夫人告訴李 梅:「要我費點心,幫她調理調理這女孩,看他千拜託萬拜託的, 我只好把她拉到妳這兒來。」 「俞夫人可真愛說笑話,明明知道我們士儀這個月就要退休, 我還能效勞甚麼呢?」 俞夫人把手臂繞在李梅的肩上,親暱地緊了緊。「哎,范太太, 我受人之託,總得忠人之事呀,妳問問吳小姐,我帶她去逛了多少 間委託行,不行呀,那些東西賣給西門町的那種女人還差不多……」 李梅的心裏直打轉。 「我看你們身材差不多,范太太,妳不怪我吧?」 總算猜中了俞夫人的心思了。 「以後反正也穿不着了,是不是?」有點負氣的,李梅蹙了下 眉,說。 俞夫人正要接口,耳朵尖的喬太太,抬着打皺的臉,凑了過來。 「甚麼東西穿不着呀?」她對打扮興趣最大,做祖母的老太太 了,平日對李梅的細腰瘦腿,又是忌妒又是羨慕。她湊到李梅耳邊, 生怕別人聽見:「有甚麼東西好割愛,第一個讓我知道,千萬記住 哦。」 李梅的臉色一下變得十分難看,生平沒受到比這更大的屈辱, 她正要發作,發現一屋子的人都在朝這邊望,她深深吸了一口氣, 頭一甩,擺脫了這可厭的老女人,悻悻地說了句:「這個我還得先 回去翻翻,連自己都忘了有些甚麼。」 丟下她,走開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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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夫人出來打圓場:「喬太太呀,前天上街買料子,才曉得妳 是大大出名哩,博愛路的綢布莊,個個都知道妳這個女暴君,說是 只要被妳看中的衣料,非整匹買下不可,可真有其事?從實招來。」 「當然囉,看別人穿得和妳一個模樣兒,多沒趣哩!」聽得幾 個女太太掩嘴偷笑。 最後,李梅還是聽了俞夫人的勸告,說好說歹一定要讓那女孩 來看看。李梅回來打開衣櫥,找出幾套晚宴的拖地禮服,參加雞尾 酒會的薄紗裝,心想丈夫退休以後,恐怕很少有場合需要這種打扮, 反正自己穿不着,讓給別人,也算是給當介紹人的俞夫人一點面子, 李梅也就不再堅持了。 吳小姐跟着來到李梅臥室裏的穿衣室,女孩還是怯生生的,咬 着嘴唇,一雙手包在裙子裏,眼珠卻不停地東張西望,打量別墅裏 的一切,流露出羨慕。李梅好像看到二十年前的自己。 當吳小姐站在衣櫥之前,伸手就要去摸那些絲質光滑的衣服, 李梅瞥見女孩一雙指節粗大的手,可能來臺北之前,常常下田幫忙。 「挑妳喜歡的,試試,吳小姐。」 女孩的臉驀地紅了起來,不過還是依言褪下身上碎花的洋裝, 迫不及待地試穿李梅的服飾。李梅坐在一旁,冷眼旁觀,及地的穿 衣鏡一無遮掩地映現吳小姐的身影。女孩有着南部太陽晒得黝黑的 皮膚,圓而亮的黑眼珠,深陷下去,似乎有點山胞的血統,把她擱 到華洋雜處的社交圈,客人們要花上好多工夫,左猜右想這女孩究 竟是馬來亞人、亦或祖先是泰國華僑。 像她這一身黑裏透紅的皮膚,實在不適合穿李梅這些青藍、淺 紫的太過文明的衣服。義大利名廠出的服飾,一定要像李梅,在外 交場合混過幾年,孵出一身白皮膚,學了一套舉止禮儀來配合。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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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在穿衣鏡前轉來轉去,瞪大的黑眼珠光閃閃的,鼻尖冒着 興奮的汗滴,每次換上一襲服裝,就是一聲驚嘆,她簡直無法相信 鏡中的人就是她自己。剛開始時,每穿一件,她還低聲下氣地詢問 李梅的意見,漸漸地,她整個為自己所陶醉了,對着鏡子左顧右盼, 人也活潑了起來,手曳着秋香色綢緞禮服的裙擺,想像置身在華廈 的大廳,華爾滋舞曲輕送着,身子不覺微微晃了起來。 李梅坐在一旁冷眼瞅着她,世人所謂「顧影自憐」就是這樣的 景象吧!眼看自己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心中很不是滋味,這和 自己不要了,送給別人穿的感受截然兩樣。 女孩此刻又套上一襲泰國絲及膝的小禮服,也許是五彩繽紛的 圖案,配合她黝黑的膚色,站在穿衣鏡前的她,竟然像是經過仙女 魔法棒一點的灰姑娘,頃刻間換了個人似的,光彩眩人,立刻就要 駕着南瓜變的馬車,去王宮赴王子的舞會去了。女孩把頭昂着,背 脊挺得直直的,她在鏡子裏找到了自信心。 這個在社交圈子裏剛要浮頭的女孩,李梅幽幽地嘆了口氣,居 然穿起她的衣服,向被迫告別的這個圈子的李梅炫耀示威,天底下 還有比這更荒謬的嗎? 明天范家就要結束別墅的生活了,屋子裏上下亂糟糟的,李梅 坐在穿衣室裏,任憑女孩翻遍她的衣櫥,自覺倒像是在分派遺物似 的,所不同的,自己還活生生的。她突然記起不久前,美國大使館 一個武官,心臟病突發,送回美國就醫,李梅和那太太平素還有點 交往,禮貌地去慰問一番。武官天母的住處像搬家一樣的凌亂,他 的十分胖大的妻子,披着一頭稻草色的蓬髮,一臉驚惶無措,寬闊 的暮暮裝的下襬,從客廳一邊掃到另一邊。武官的女兒琳達,十四 歲都有了,已經發育得像個女人,手上卻拿了根棒棒糖,在慰問的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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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羣中轉來轉去,嘻嘻癡笑。李梅聽說她智力遲鈍,在學校老升不 上級…… 「好看嗎?」女孩訕訕地問,她警覺到李梅坐在一旁,注視她 好久了。 李梅從那一幕家破人亡中驚醒過來。 「倒還蠻合身的,」她上前去拉拉:「腰身長度差不多,就是 胸線不太對,小毛病,可以找裁縫改一改。」 說着,轉身把衣櫥的門關上。 「范太太……」女孩抗議地叫了一聲。 李梅止住她:「穿了這許多,就數這小禮服最合適。」她找出 一個空紙袋。 女孩顯然很失望,不情不願地換回自己的衣服,仙女的魔力頃 刻間消失了,灰姑娘又回到了先前的羞怯,李梅的臉色使她不敢正 視,拾起梳妝臺上的皮包,就要掏錢,被李梅搶先一步,把她的皮 包扣緊。 「快別這樣,吳小姐,讓人家見了笑話,」她把她脫下來的小 禮服摺好,放入紙袋:「妳是俞夫人的朋友,不嫌棄,就算送給妳 見面禮吧!」 女孩忸怩、推搪着,硬是不肯。 「大方一點,瞧妳小里小氣的,喏,拿去。」她把紙袋網女手 中塞:「妳看我屋子亂糟糟的,也不留妳了,看到俞夫人,幫我問 好。」 然後,站在樓梯口朝下喊:「陸嫂,吳小姐要走了,送送她。」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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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磨蹭了半天,擠出一句話:「范太太,既然妳堅持,我只 好恭敬不如從命囉!」 「跟誰學的?俞夫人教的吧?」 「亂說的,也不曉得用得洽不洽當。」 「很好,我心領了,以後多跟俞夫人學習吧,她會教妳很多 的。」 女孩走了以後,李梅不想折回穿衣間,她到樓下書房找丈夫。 書房門虛掩着,李梅悄聲進去,只見文件、紙團散了一地,范士儀 跌坐在大書桌前,還穿着晨褸,背對着她,一隻手支着頭,似乎疲 累不堪,又像是在想心事。有股衝動,李梅想上前一步,把丈夫花 白的頭摟在懷裏,然而,她並沒有這樣做,她安靜地把門帶上,到 厨房指揮傭人收拾,聯絡搬家的事宜。 三 范家用了一半的退休金,在青田街安靜的住宅區,買了一層小 小的公寓。 搬離別墅那天,還有了個相當傷感的新舊交接儀式,李梅把別 墅內外一大串鑰匙交到新主人手中,服侍范家多年的女傭陸嫂、花 王老劉、司機老王,還有打掃的粗工,分別站在花園小徑的兩旁迎 新送舊,可憐陸嫂還淚汪汪的,捨不得繽繽和小文。 倒是李梅堅強,謝過下人們多年來的服務,左手挽着最近突然 老去的丈夫,右手牽着孩子們,緩緩步出大門。司機老王從後面趕 上來,備車要送范家一家人最後的行程。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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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跨出花園鐵門,李梅瞥見鄰居的約瑟芬,一頭胖得幾乎要走 不動的臘腸狗,一搖三擺迎面而來,到處吸吸嗅嗅,像是在找東西 吃。李梅認得這條饞嘴的狗,為了牠偷跑進花園,補食跳躍的麻雀, 把一圃剛萌芽的太陽花踩得一塌糊塗,李梅從陽臺上看見了,奔下 去,一怒之下,揪着約瑟芬,去到隔壁去,和狗的主人大吵一頓, 兩家從此不相往來,甚至偶爾在交際場合碰頭,彼此也不打招呼。 為了地上蠕動這一團肉,兩家倒像是有了深仇大恨似的。在當 時,李梅把狗踐踏花圃看成一件天大的事,就像俞夫人抱怨杜鵑花 遲遲不開的情形一樣的嚴重。現在想想,李梅只覺得可笑,並且懷 疑從前哪來這麼大的火氣,對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發脾氣。 此刻她扶老攜幼地站在那兒,即將奔赴茫然不知的前程。司機 老王把座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他們前面,拉開車門,恭謹地等着他們 上車。司機底職業化的舉止、他那釘着鈕釦的藏青制服,以及一臉 惜別的神情,處處提醒着李梅,作為范夫人的時代永遠過去了。她 所擁有的,就只是車上緊緊相依的丈夫和孩子,還有後面的幾隻箱 子,其他的頭銜、尊稱和特權,終將隨着遠去的別墅消失了。李梅 滿心悽惶,她曾經擁有過許多。 然而,當李梅緊握着鑰匙,打開青田街新家的門的那一剎那, 她的心情卻有着別墅生涯裏從未有過踏實的感覺。當他們決定買下 這層公寓,介紹人把鑰匙交到李梅手中,這徒有四壁的小公寓,卻 使李梅產生了奇妙的歸屬感,李梅把她平日在衣飾上的優雅品味, 用來佈置新家,而得到了平生最大的樂趣和滿足感。 她把頭髮剪得短短的,穿着襯衫短裙,短跟的皮鞋,每天進進 出出,忙着做一個稱職的家庭主婦。李梅又為自己找了個伶俐的小 女傭,名叫英子,是從臺東來的,國中一畢業,就被介紹到一個飛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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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員家工作,由女主人一手調教了兩年,小小年紀,居然做餅、炒 燴、熬廣東粥無所不能。 李梅偶爾興起,也陪英子到附近濕漉漉的市場買盆栽。有一次, 她看到一個身着銀色長禮服的女人,挽着菜籃子到市場買菜,污水 濺了她一裙子,李梅把那女人撩起裙擺,狼狽的樣子說給丈夫聽, 兩人好像是一對中產階級的平凡夫婦,拿街頭巷聞當笑話來調節日 子的煩悶。 不過,李梅的平民化畢竟也有個限度。前兩天,她在市場口, 看見有個小販擺地攤賣涼鞋,圍了一大堆買菜的主婦,李梅瞥見一 雙式樣簡單的白色涼鞋,看價錢買回來家居穿也值得,禁不住伸出 腳去套套,果然也十分合適。可是李梅畢竟沒有勇氣買地攤的東西, 她退出你推我擠的人羣時,還四下張望了一下,生怕被人認出,隨 即加緊腳步,心虛地走開。 新家安頓下來以後,繽繽和小文開始放暑假了。范士儀靠着他 舊有的關係,在一家石油公司掛個顧問的閒差,每月支一點車馬費, 不用上班,愛去一個月去逛個一兩次。謀到這份差事,范士儀倒是 很高興,他笑着對李梅說: 「有個地方掛個名也好,這樣一來,妳總不至於叫我老廢物了 吧?」 李梅捶着丈夫的膀子撒嬌,又是心酸又是笑。 她告訴范士儀,趁着暑假,想帶繽繽、小文到花蓮去玩玩,雖 然李梅的父母早已去世,不過李家還有祖屋在花蓮鄉下,大部分親 戚也都聚集住在附近,藉這個機會讓被功課逼得很緊的繽繽輕鬆一 下,認識認識他的表兄弟們。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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