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線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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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線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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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線之內 1 公路局的車子一到大雅,便把侯瑾拋下路旁,忙又沿着 光溜溜的公路 , 向延伸無限的彼端駛去 。 終站也許就在不遠, 但侯瑾無法測知。對於此時她所落腳的這個蒼茫的鄉野,她 就像站在地球的某一點上,那樣地覺得不着邊際。 完全迷失了方向的惡躁心情 , 以及陡然闖入另一個異地, 所隨之興起的不適應感覺,使拎着旅行箱,佇立於公路旁的 侯瑾,對那重新上路的車子底背影,竟也有幾分依依不捨。 像臺灣的任何一個鄉間一樣,這兒停車站的路邊,座落 了一軒小小的什貨舖子。它是那麼惹眼地,代表了這一地的 風貌與人情,屹然獨存於一片郊野之中。 侯瑾發現她眼前的這小店舖的屋頂蓬蓬鬆鬆地堆叠着厚 厚的麻竹葉,這使她記起「指南旅行」上對這地方曾寫道: 大雅,中部臺灣之一鄉,盛產竹筍。看來真是一點也不錯呢! 侯瑾微微一笑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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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她的笑是隔膜而短暫的。她是個社會系的學生。她 來大雅,想為明年夏天必得交出的論文找資料。說來侯瑾畢 竟祇是個小住數日的客人,大雅的盛產竹筍,以至大雅的風 土人情等等,於她都是沒有什麼關係吧? 一個頭髮蓬鬆的鄉下女人,倚在麻竹葉蓬鬆的小店底屋 簷下。她雙手在胸前,正曬著午後懶洋洋的陽光。侯瑾向她 走近。女人對著沒有勁道的太陽,瞹瞇起眼睛,一副等候瑾 問路的神情。 到盲童院,侯瑾說,到盲童院該從哪兒走呢? 女人抽開抱在胸前的雙手,她抬起右手遮光,叉開的指縫把 她的臉帶進破碎的陽光裏。 盲童院,侯瑾重覆着;大雅盲童院。 然而那女人祇是瞠惑地望入侯瑾的額頭一帶,她並不作 聲。 侯瑾比劃了一個手勢。盲童院,她說。一羣看不見的小 孩子住的地方。 女人眼睛裏的煩惱加深了。她終於搖搖頭。 「瞎眼學校,是吧?」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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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甫落,一口剛吸乾的檳榔渣掉到侯瑾的腳畔。小店 舖的屋後走出來一個長身的男人。蓬鬆的麻竹葉由屋頂斜刺 下來,碰觸着男人頭頂的鐵灰色硬髮,磨擦出乾燥的窸窣 聲。 侯瑾為了那男人底突然出現而吃了一驚。他看起來像是 一個穿戴盔甲的古代兵士,驀地閃出窄窄的巷子,身上弄出 很響的聲音。 「小姐,妳想去瞎眼學校?」他問。眼睛略為睜大着。 侯瑾點頭,是的。 「來,我帶妳去。」他向她招手。 「過這邊來,我的三輪 停在鋪子後。」 侯瑾不由自主地隨這男人繞過小店舖。 跨上三輪車的那一瞬間,她感到一陣緊張的歡喜。倒不 是侯瑾對它有特別的偏愛,而是臺北市絕跡多時的這種交通 工具,如今又在這樣荒僻的鄉村看見它,使侯瑾像是很偶然 的遇見了久違的朋友那般,砰然心跳了。 那男人取下笠帽。 「小姐,妳是外地來的,嗯?」 侯瑾哼了一聲。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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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妳下車,也聽見妳向那女人問路。」他說。 「妳 從台北來的吧?」 嗯。侯瑾說。 「小姐是去參觀的?」 呃,去參觀什麼?車篷裏的侯瑾心神恍惚的問道。 那男人睜起了眼睛看定她。 「參觀瞎眼學校啊!」他喊道。 侯瑾不響,她默默地打量他。這男人有一張衰瘦的、像 久戰的古代兵士的長臉,帶着不討喜的詭秘和陰氣。 「在大雅下車的外地人,十有九個是去瞎眼學校的。」 是嗎?侯瑾不經心地應道。 車夫繫好笠帽,三輪車於是顛晃地跑起來。九月黃昏的 風已是吹了多時,路上的浮塵早已刮淨,露出一條潔白、彎 曲的鄉村土徑來。 「天天跑這條路,一天來回,總得跑上好幾趟,」車夫 的上半身時佝時挺,他迎風用力踩着,背向侯瑾說: 「所以 啊,我真可說是靠那些瞎眼的孩子吃飯的哩。」 侯瑾似是在傾聽,她微微俯垂着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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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雅,一直到瞎眼學校,正巧是個半圓,我由這兒 兜過去,一會兒工夫,田裏的人便又見我踩着空車回來,停 到公路邊了。」 侯瑾的眼睛順看下去,她盯住車夫飛快踩動的兩條腿, 想到生物世界中,蜜蜂或蠅蟲停在某個地方,被外力一嚇, 牠們馬上飛走了,可是飛了一個小圈子,便又回來停在原來 的地點。 車夫就是天天繞小圈子的人吧! 歸途中的一輛牛車遠遠地,迎面而來。牛的蹣跚的步子 以及在土路上的嗒嗒聲吸引了侯瑾的視線。她看着漸走漸近 的牛車連帶地觀賞被忽略了的野地的風景。 她的右首,密密一排蔴竹,沿着土路延伸過去。雖是初 秋氣候,竹蕊還蓬蓬勃勃地向空中衝發。侯瑾打從竹葉叢的 縫隙向上一望,天空竟被染成湖綠色。 土路的左邊,一圃圃秧苗,像微鬈的草坪,綠得可以滴 出水來。遠處蒼藍的天底下,錯綜地橫着幾個村落,凸起的 小土丘上,隱約可辨的墳墓,敗壞成廢墟似的躺在野葦草 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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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中的牛車,載了滿滿的乾稻草,搖搖擺擺地過去了。 「小姐,今天晚上妳就留下來,是吧?」車夫把三輪踩 上了一座小橋時,他問道。 這使侯瑾記起了旅途的勞累,她的活力到了這時大約有 些凝滯了,因此她坐着沒動,也沒有說話。 「公路局的車子,一入夜就停班不開。平常這時候我載 來的客人,每個都不得不留下來。」 車夫說着,還仰頭望望天色。 「天一黑,參觀的客人叫不 到三輪車,」他又說: 「沒有車子,就沒有辦法出去,這兒 離公路太遠了。」 果真是的,那光溜、寬坦的公路是太遙遠了。眼前這條 土路,愈深進去,愈嫌狹窄,窄得令人心慌。 「我踩快些,小姐,好讓妳陪那些瞎眼的孩子過夜去。」 車夫惡戲地說完,自顧自笑了起來。一陣勁風撲來,掀 落了車夫的笠帽,露出滿頭刺眼的鐵灰色硬髮,一根根迎風 豎起。 我不一定在盲童院過夜,侯瑾悻悻地說,我可以用腳走, 走出去公路上,搭車回臺北。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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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很快的回過頭來,他喊道: 「公路局的車子,一入夜就停班呀,」接着,他瞇皺起 那張疑惑的長臉,顯出一種鷲般的、不懷善意的陰惻。 土路窄極了,現在窄到祇容得下走一輛三輪車。路的盡 頭是模糊的,淡淡的陰影使人失去識別遠近的能力,附近村 落的煙囪,冒出一縷縷炊煙,靜靜的,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 侯瑾完全迷失了。她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而三輪車滾動車輪轆轆前去。 「妳住下來吧!小姐,等一下妳叫不到三輪車出來的, 即使妳走到公路,也沒有汽車載妳回臺北啊!」 車夫背對着侯瑾,如許肯定地說。接着他把車輪踩得飛 快。風使勁撩起車夫兩邊的衣角,像展開雙翅的黑蝙蝠,懷 着陰謀及神秘飛向前去。 剎時車夫的背影音之龐然起來,威壓着車篷內,身不由 主的侯瑾。 一層層的暮色把野地塗濃了。 最後,一堵紅磚的圓形圍牆屹立於侯瑾的前面。三輪車 顛顛晃晃的繞着圍牆的弧度 , 彎拐過去 , 停在曲線的終點上,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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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夫告訴她: 「瞎眼學校到了。」 侯瑾遲疑不肯下車。她縮在車篷內,動也不動。 車夫催促她: 「下車吧!小姐,到了。」 如是,侯瑾又一次被拋下路旁,孤伶伶地立於盲童院的 鐵柵門之外。 2 柵門內有一個穿靛藍色布衣的人,他說: 「進來吧!小姐。」他已經望了侯瑾好一會了。 「請進來 呀!」他又說。倚在右首那扇鐵柵門,等着侯瑾。 侯瑾拎起擱在地上的旅行箱。門邊的人,靛藍色布衣的 襟上,袖有白線字樣,它代表了某種標誌,吸引了侯瑾走向 前去。 「來!請進裏面來!」 侯瑾跨了幾步,於是兩扇鐵柵門在她身後, 「喀擦」 一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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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碰着了。 拴上門閂返身時,他說: 「我們剛剛降旗完,我來關上大門。看樣子,妳是今天 最後一個來參觀的人了。」 是嗎?侯瑾說。 「小姐,妳從臺北來,是吧?」 侯瑾點了點頭。 「我姓蔡。」 他說: 「前天院長關照過,說下午有人要來。 所以,我等妳進來了,再關上鐵門。」 呃,妳知道我要來這兒?侯瑾愕然地問道。我寫信給院 長,提到我要來的時間。我並不認識院長。 「那不怎樣的。」蔡先生說。他簡直泰然到可怕的程度。 「那不怎樣的,」他說: 「參觀的人很多,來來去去,一天 也不知道有多少。」 啊!是嗎?侯瑾踢開一粒石子,她說: 「我是社會系的學 生,明年夏天畢業,先來妳們院裏找論文資料的。」 「那麼,妳自己到處走走,隨便參觀吧!」 說着,他伸手接過侯瑾的旅行箱。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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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長,他呢?侯瑾想到該提及了。 「院長帶了幾個學生到基督教醫院,」他答道: 「去醫眼 睛。」 哦,你是說,那麼,醫好了,他們會再看得見,是嗎? 這位慈善機關的工作人員望着侯瑾,深深望了好一會, 他才說: 「小姐,如果不是盲了,孩子們不會道這兒來的, 院長帶去醫的那幾個,是眼球挖掉了,還時常流濃作痛。」 侯瑾用力嚥了口唾沫。蔡先生走開了。 整個盲童院是以曲線很大的磚牆圓圓地圍圈起來的。倘 若從遠處眺望,或者臨高俯看下來,這兒該像座城,一座孤 立的城。 紅磚牆透出固執屹立着。它包庇牆內這一殘廢的族類。 在此時黃昏昏暗的光線下沉默而又封閉的高牆含着某種隱 密,彷彿有意對裏面小殘廢者的生活有所掩藏。 校園內,一棵棵修剪齊整的聖誕樹,像影子似地到處站 着。操場那一端,一股嬉笑的喧鬧聲浪透過樹叢傳來,下了 課的盲兒們,一個挨一個,繞着一塊菜圃正在追逐嬉鬧。他 們躁吵得像嘵舌的麻雀羣,他們的腳步重叠、紛亂且雜沓。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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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過這樣一個獨幕劇:當一羣外出遊倦的瞎子,在 歸途中失去了帶路的嚮導時,他們在黃昏的林子裏,慌恐奔 竄。最後,瞎子把一個有一對大眼睛的嬰兒舉在頭上,幕就 落下來了。 眼前這些盲童,卻是一股勁兒的圍着菜圃這一有限的方 格,做徒然的團轉。侯瑾移開視線,轉而去仰望這一片異地 的天空。日落了,盲童院已是一座沒有太陽的孤寂的城。校 園內坐落的幾軒紅磚屋,顯得鮮豔且悽愴。整座城浴於霞光 返照的那種犧牲之美中。 以噴水池為圓心,三條白色小徑,蜿蜒於綠草之間,通 向各處去 。 侯瑾來到噴水池 , 她選擇了朝西的那條白色小徑。 它將導引她走入不遠處一軒光線暗淡的磚屋去。 「小姐,」蔡先生從一棵聖誕樹的後邊,無聲無息的出 現在侯瑾面前。 喔,是你,嚇了我一跳。 他咧咧嘴,並沒有向侯瑾致歉意。 「這條路通向寢室,洗 澡間,是兩層樓。」他說: 「曬衣場在樓下的院子裏。」 哦,哦哦,侯瑾從喉嚨發出聲音,算是回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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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邊,」蔡先生指指右首兩軒毗連的磚屋說: 「那一 邊是餐廳,連着廚房。」 他陪侯瑾來到白色小徑的盡頭。侯瑾隨他身後穿過一叢 茂盛的夾竹桃,向通往寢室的樓梯拾級而上。兩人很快地沒 入樓梯黑暗的陰影裏。 「我們故意不設門,」上了樓,蔡先生站在沒有門的門 框上,像被嵌進去似的。 「有了門,開關麻煩,而且怕絆倒 了孩子。」他說。 穿行過一間間沒有門的寢室,使侯瑾感到異樣的空蕩, 總覺少了什麼似的。 「這兒是遊樂所,」蔡先生領着她,自走廊拐入另一道 門框。剛學走路的孩子,太小了,白天不上幼稚園,我們就 讓他們在這兒玩。」 哦,好一個玩具似的,小小的屋子啊!三角形、錐形、 梯形以及各式各樣的積木灑了一地;牆邊角落悄悄站着一臺 風琴 , 彷彿隨時有琴聲從琴蓋頑皮地跳出來 。 斷了腿的木馬, 洋娃娃,還有兩隻最惹眼的,以彩紙剪成的大公鷄,張開紅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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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尖嘴,雄赳赳的振翅欲飛,生動極了。 這一處童稚的擺設 , 使侯瑾對自己的四肢簡直無法安放。 她像是乍入小人國的格列佛,在屋子裏小心翼翼的邁步,生 怕碰碎了這玩具似的小屋。 這個世界是以顏色拼成的。不知道誰說過這樣的話,侯 瑾記不得了。此時她置身於這五彩繽紛的遊樂所,對色彩的 感受因之十分強烈,然而這兒的一切僅是為盲童設置的,為 那些被迫滯留於陰暗裏,沒有顏色感覺終其一生的孩子所設 置的。眼前多采多姿該是件讓人苦惱的諷刺吧! 蔡先生俯身拾起一柄塑膠長弓的碎片。 「又被抖斷了,想 是看不見,所以用抖斷東西來使自己快樂吧!」他抬起臉, 對着侯瑾說。 侯瑾默默的走開。她向遊樂所對過的一道門框,把頭探 進去。 「這是浴室。」蔡先生的聲音自侯瑾身後揚起。 幾排盥洗的水泥臺,羅列於偌大的浴室。浴室光線幽暗, 全靠窗外所映射進來的夕暮的微明,裏面靜得像死。 一個極小的女孩,在寂寂的一座盥洗臺前,幾乎是靜止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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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凝立着。女孩手裏端了一隻空的漱口杯,空着的另隻 手正摸索水龍頭的開關,偌大的浴室,就只她孤伶伶一個 人。 「阿麗,妳在幹什麼!」蔡先生欺前俯向這小女孩。這 被孩子們用來盥洗的水臺築得很低,完全照着小孩的身高比 例,侯瑾看了,真有說不出的感動。她因着盲童們得到的體 貼,使她感出一絲人世的溫暖。 「要漱口嗎?阿麗。」 女孩聞聲,這才茫然的轉過頭來。渾然沒有表情的一張 臉楞楞的對着他們。離女孩很近的一個水龍頭,沒被拴緊, 水一滴一滴往下滴,滴不完似的。 「阿麗,你要水漱口,是嗎?」 女孩對着聲音來源方向,茫茫然點了點頭。 侯瑾上去為她扭開水龍頭。阿麗睜起沒有眼球的眼洞抬 起臉,像仰望一個龐大的怪物,她底呆滯的臉面,閃過一絲 不安。 侯瑾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威壓着這盲瞎的小女孩了。因為 小女孩右手裏的牙刷發顫,使她接不住擠出來的牙膏。侯瑾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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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離開她,快步匆匆下樓。 留在寢室,沒去參加上課的孩子,不是像阿麗那樣小, 就是──」樓下的院子,蔡先生摸摸一個頭又尖又小的盲少 年,他告訴侯瑾: 「就是像他腦筋不行,什麼都不知道,根 本沒有辦法。他有四個兄弟,全在這裏。」 會不會是遺傳呢?侯瑾問。 「不見得吧!他的父母都是國校教員,偏偏四孩子全畸 形。」蔡先生說: 「去年有一個外國醫生,想研究這個特殊 的病例,可是那一對父母拒絕合作。」 後來呢? 「醫生也不能太勉強。我看他們不敢再生小孩了。」蔡 先生喟嘆着: 「一連四個,也够傷心的。」 或許,侯瑾思索地說,或許是那女人懷着孩子的時候, 受到了原子線的輻射。這樣會造成怪胎──報紙上說。 蔡先生攤了攤手, 「誰知道。」他說。 樓下曬衣場是片荒蕪的空地。它夾擠於兩棟樓之間,造 成了長長一塊隔絕之地。無數件掛在衣架上的衣服,迎着黃 昏的風,像一面面旗似的飄揚。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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