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儉樸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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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淡儉樸的生活 陳竺筠 * 個人背景 本人生於戰後嬰兒潮初期,父母來自中國不同省分。父親源 自南部的廣東,而母親來自中部湖北省。若不是中日戰爭,他倆 不可能相遇 。 離家的兩人落腳於戰時首都重慶 , 位於中國西南方。 日本投降後,他倆結婚;過了一年,我便在南京出生。國民政府 在戰後回到南京,並把南京重新定為首都。 一九八九年,文興和我第一次造訪中國。我們乘船遊長江, 我才突然想起,其實這是我第二次遊長江。早在一九四五年底, 我還在母親肚裡時,就從重慶乘船到南京。 由於父親外交部的外派任務,我們全家在一九四六年底搬到 澳洲雪梨。直到一九五三年,我們才返鄉,但不是回南京,而是 到臺北 。 父親海外的工作接著又引領我們到韓國首爾 、 泰國曼谷, 最後到賽普勒斯首都尼古西亞。一九六三年我們返回臺北。我進 政治大學念書。大二那年我轉到臺大,研究所也在臺大念,一九 六九年拿到碩士學位。 在這個時間點有件小插曲,讓我在臺灣近年歷史中扮演一個 *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退休教授,王文興教授夫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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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角色。文興獲頒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一年訪問學人獎 學金。我也獲得某基金會獎學金補助,可以到美國念書。補助金 額不少,但有個條件是領獎人必須保持單身。文興和我打算那年 夏天結婚,並旅行到水牛城。毫不猶豫,我放棄那筆獎學金。之 後,我得知那筆獎學金頒給了第二順位,主修法律的同學。此人 善用那筆錢,後來任公職表現匪淺,且在臺灣民主化過程中扮演 極重要的角色。 與早期流浪生活相比,我後來大半生變得異常安定。我把臺 大校園視為我真正的家,生理、心靈、情感上皆是如此。我和文 興相遇在臺大 ; 教書三十五年也在臺大 ; 現在也留在臺大當志工, 在圖書館和校史館幫忙。除了一九六九至一九七〇年在水牛城度 過,除了一九七六至一九七七年在佛羅里達州傑克森維爾市短暫 停留,這四十多年來,我生活的重心都在臺北城的這個小角落。 臺大是文興和我共創生活的地方。 平凡生活 若要用個詞形容我們的生活,那就是「樸實簡單」 。我們的 結合是以一個簡約樸素的婚禮開頭:一九六九年夏天,前往水牛 城途中,我們先在加州柏克萊停留,由阿拉米達地方官證婚,二 位朋友為證婚人。婚禮只花了十分鐘。之後我們四人到一家中國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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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廳吃頓簡單的午餐。幾天後,我們動身前往東岸。婚禮不在臺 灣而在美國舉行的原因是當時臺灣正處於戒嚴時期,一般夫妻禁 止同時出國。 我們的婚姻生活便從水牛城一間沒有傢俱的公寓開始。傢俱、 家庭用具都是借來的。那年令人難忘,還有個原因。在美國,反 戰、反政府運動達高峰。校園裡每棟建築的窗戶都被打破。師生 們若不是到街上丟石頭、對警察叫囂,便是舉辦無止盡的會議, 辯論社會及反戰議題。教室空無一人。和仍在戒嚴時期的臺灣相 比,在美的這段經歷十足令我們大開眼界。 一九七〇年秋,我們返回臺灣,在臺大執教,並在臺北開始 家庭生活。起初幾年,我們各自為工作忙翻了。那時教師的薪資 很低(一開始我只有月薪三千臺幣),所以我們得兼差付房租。文 興到淡江文理學院(即今淡江大學)兼課,而我則到經合會(即今經 建會)兼職寫英文書信。直到一九七五年我們得以搬進學校免費宿 舍,經濟穩固後,才辭掉兼差的工作。 接下來三十年,也就是從一九七五至二〇〇五年退休,我們 逐漸找到生活規律。直到今天都還這麼過。倒不是刻意安排,而 是出於必須。我在臺大的課都排在早上,而文興則在下午或晚上 教課。年邁的公婆和我們同住,這樣排課,總會有人待在家裡照 顧。 除了他喜愛的教書外,文興的生活重心一直是寫作。他從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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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就開始寫作。我們初識時,他的果決、有目標,讓我印象深刻。 那時我並不清楚我追求的是什麼——現在我仍不清楚——自然 會欽佩任何知道自己目標為何的人。教書大概是唯一能讓人有足 夠時間寫作的工作;那時大概只有在臺大教書才有空暇。那個時 代,只要符合一定的教學時數,剩餘的時間便是自己的。並不一 定要排諮詢時間,不必參與行政工作,不必出席委員會議,也不 必從事社區服務。 文興也就找出固定時間寫作,大多是近傍晚的下午,至多兩 小時。他寫得慢是出了名。連那些不熟悉他作品的人也都知道。 某人會懷疑地問我: 「王文興真的一天只寫五十個字嗎?」我會 回答: 「哪有,怎麼會這樣想?他一天只寫三十個字,而且包括 標點符號。」 事實上,他一天只寫兩小時,算一算大概一字需要四分鐘; 那倒也不差,尤其寫出來的是最後版本,不再修改。 為什麼他一天只花這麼短的時間寫作?原因在於寫作對他 而言是非常艱辛的,不只在心智上,體力上也是。安靜地在紙上 塗寫,或無聲地輕敲電腦鍵盤,這些都不是他的方法。他是在一 張張小碎廢紙上敲擊出點和線,用的是極短、筆心近禿的鉛筆, 以便敲定最精確的字。伴隨這些動作的是咕噥聲、咆哮聲及其他 聲音。這時候他其實是在打一場仗。這個過程極耗費體力,使他 不需再做其他運動或健身。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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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擔這場戰爭帶來的傷痕是張用了三十多年的書桌;它是搬 進公寓時就有的。桌面盡是傷痕和凹洞。滿意當天的產品後,他 會用舊式鋼筆,裝滿黑墨,把碎紙上的字跡謄寫到乾淨的 A4 白 紙。有些朋友常好意建議他,用電腦可以輕易取代那辛苦的寫作 過程,他卻總是充耳不聞。有些人覺得需要景色佳、偏僻的地方 寫作,文興則不然。在小斗室內寫作,毫無任何景色可言,他仍 很快樂。那斗室,四英尺寬、七英尺長,其實是封閉陽臺的一角。 我的運動腳踏車也放在那狹小的空間。在這極度專心的兩小時裡, 他會忘記周遭的人事物。 早些年,那些手稿是放在一個大的金屬餅乾盒,保存在木製 櫃子裡。幸好不是放在紙盒;我們後來發現那櫃子裡的東西幾乎 都被自蟻吃掉——包括文件 、 學位證書 , 甚至是我們的結婚證書。 不久後,應要求;那些手稿捐贈給臺大圖書館。目前的手稿則存 放在保險箱內。 一天的大事完成後,接下來的是放鬆。這是一天中非常愜意 的時光。我們一起外出用晚餐。聽起來也許很豪華。實際上,我 們通常是到臺大附近學生餐廳,吃簡單餐食。因為我們一起用餐 只有道個時段,所以我們會利用這段時間討論當天的事或臨時發 生的緊急議題 。 飯後 , 逛逛幾間附近的書店成了我們喜好的消遣, 也得以休息。目前大約有十家書店可以逛;每天交替逛這十家書 店才不會厭。最後,我們花個二十分鐘從臺大校園散步回家。每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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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大概十點到家。 對大部分人而言,退休表示可以從事新的活動。他們沉浸於 以前工作時無法享有的樂趣。文興退休這四年來則過著比以前更 簡樸的生活。年輕時的那些嗜好,如攝影、電影、展覽、表演、 音樂會、旅行等等,他近年來幾乎都放棄。記得在一九八〇年代, 臺北辦一些國際影展,我們一個下午和傍晚平均可以看三部電影。 我們很久沒一起看電影,我甚至記不得我們上次一起到電影院看 的影片片名是什麼。有段時間,為了省時,他會在家聽音樂或看 錄影帶;但因為太花時間,現在連這些都省了。 現今他唯一的興趣是閱讀。他有時會在白天看書,但大多是 在晚上,四周寂靜無聲時。除了西方文學作品,他也喜愛中國古 典詩詞、散文、哲學和宗教。但他最熱愛中國書法以及篆刻。他 認為這兩項是中國文化特有的至高藝術形式。 如同他寫作的速度,文興閱讀時也是很慢。為了盡可能地了 解作品,他會花很多時間查字典和參考資料。閱讀中國古典詩詞 時,尤是如此。 節儉成習慣 簡樸也是每天的生活的基調。文興愛吃日常食物,如白飯、 香蕉、西瓜等臺灣道地產物。他較喜歡吃魚,連帶有細刺的在內,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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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喜歡吃紅肉。偶爾應酬時他會喝臺灣啤酒、一點兒白蘭地或白 酒。打扮衣著是件煩事而且花時間,他寧可每天穿制服。雖然他 不在意自己的服裝,他卻喜歡看別人盛裝打扮。只要瞥見櫥窗展 示設計師名牌,不論是服飾或珠寶,他必定會駐足,讚嘆那些作 品。二〇〇五年我們首次到新加坡,天氣酷熱,但我們在著名的 烏節路來回走了三趟,好讓他細品那些櫥窗展示。 我們不開車 。 汽車保養太麻煩 , 要到遠地我們習慣搭計程車。 因為文興吃飯 、 睡眠和工作時間都異於一般人 , 我也就想出辦法, 依他閱讀寫作時間找出我可以做家事的時段。由於我們作息不同, 手寫字條成了我們的溝通方式。常常我一早起來,發現餐桌上有 些碎紙片,上頭寫些問題或指示。如果這幾十年來的字條有保存 下來,數量可觀。 為了騰出更多時間,文興也把社交活動減到最少——我們的 鄰居甚少看到他,會認為他住在國外,是可以諒解的。文興不用 電子郵件或手機,也很少講電話。不過,別認為他完全反對電子 高科技;他可是擅於使用影印機和傳真機呢。 不用說,他不看電視,每日國內報紙也僅僅瀏覽標題而已。 但他關心國際大事。藉由細讀一些主要新聞雜誌,如美國《時代 週刊》和《新聞週刊》 ,以掌握時事。他很關心全球地緣政治改 變,也擔心當前金融危機帶來的政經效應。全球暖化帶來的毀滅 尤讓他不安。或許我們可以用自私的想法安慰自己:未來數十年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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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氣候改變帶來終結性大災難時,文興和我得以幸運地逃過一 劫。但恰巧我相倍輪迴,相信也希望某天會再轉世。所以,是否 能逃過那場災難,很難說。 大部分人都在減少使用奢侈品;我們卻更進一步地連一些必 需品也省著用。早在拯救地球的真言之前,我們已在家實行三 R ——減少消費 (Reduce) 、 重複使用 (Reuse) 以及回收再生 (Recycle) 。 紙張、袋子和容器都會重新利用。客廳沙發已經用了四十年,重 新修補過兩次。年齡至少五十歲的電扇現在還在用。若不是損毀 或破舊,不會扔掉任何東西。反正我們盡量減少消費。若說消費 有助國家富裕,文興和我恐怕對過去幾十年來臺灣的經濟繁榮沒 什麼貢獻,更別說幫助減除當前的經濟蕭條了。 個性迥異 性情上,我們似乎差很多,而且我發現越老某些個性上的差 異越明顯。我總是沒耐性,衝動行事;文興則有條理,深思熟慮。 例如,即使是不重要的會晤,在之前他會排出行程,為會晤做準 備——詳細到每一步驟的時間都會列出來。我啊,先行而後思; 他則思而不行。好幾次我陷入棘手的情況,為自己添麻煩,都是 文興來解救我。記得我們仍在美國時,曾有位電話銷售員向我推 銷,不知怎地,我答應終身訂閱一些雜誌,窘迫得我幾乎要自殺。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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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文興撥了通電話就幫我把事情解決。 我很容易就聽信別人和接受事情表象,極少懷疑他人動機。 人事判斷上,文興就比較謹慎。一九八一年我們到南亞旅行,困 在一處著名的宗教旅遊勝地。儘管我數度向旅行社詢問,還是弄 不到機票,飛離那城市。座位似乎一個不剩,看來我們將要錯過 接航班機,無法回臺北了。後來文興去找旅行社員工,請他盡可 能幫我們弄到機票,同時遞了些小費,算是給他添麻煩的補償 (文 興把錢夾在旅遊冊子裡) 。對方點點頭。隔天我們就順利飛離。 起飛時,我發現機上仍有空位,而許多西方遊客卻苦坐機場,等 待空位。 文興反思熟慮的性格使他觀察比我敏銳,尤其是觀察人的表 情,甚至是聲音影像細微部分。不過,他倒也會心不在焉。他對 日期一點輒都沒有:他記不得今天是幾月幾日,甚至是哪一年也 不清楚。他常忘了家裡電話號碼,更別提鑰匙。他曾忘了帶鑰匙, 半夜被關在門外六小時。那段時間輪到他每晚負責倒垃圾。不幸 的是 , 那一次他拖到半夜才出去 。 等到他發現沒帶鑰匙無法進門, 那時我早已睡著了,完全沒聽到一陣陣的門鈴聲。無計可施,他 只好在門外等到天亮。那晚我真的沒發現他不在家。約莫七點, 我被吵醒,以為那響亮又持久的聲音是鳥叫聲。過了許久我才醒 覺那是聲聲急迫的門鈴聲。 某些議題 , 我們的看法很不一樣 , 不一樣到連調子都不同了,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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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別說音會相同。舉例來說,關於運動和節食的重要性,文興深 信每人生下來就有固定的心跳數,所以像慢跑、有氧運動這類耗 體力的運動只會使心跳加速,引發早死。以大海龜為例,他常說, 牠們活到一百五十幾歲,因為牠們動作遲緩。另外,他認為只要 是當下想吃的食物就是對身體有益的。這包括甜食和垃圾食物。 事實上,什麼東西好吃,什麼東西不好吃,我們各持己見。文興 愛吃煮得軟軟黏黏的飯,而我喜歡有嚼勁的。這些年來,我們大 多學會尊重彼此的意見,接受我們意見相左的事實。至於米飯的 問題,現在我都煮兩種:黏稠的白米以及稍硬的多穀米。 我們相差六歲半,這似乎對我們有好處。年齡的差距或許使 我們比較懂得包容對方。文興待我像妹妹,也就比較不會挑我毛 病,多一些寵愛和寬恕。我敬他如博慧的兄長,也就比較願意順 他的決定。有時他會有點施捨恩惠的樣子,這有點令人不悅。但 相對地,他比較能忍耐體諒我的缺點。所以,不會有大吵一番的 情況;縱使有小爭吵很可能不久就會煙消雲散。 曾有熟悉占星學的人指出文興是典型的天蠍座,尤其是他對 目標的追求,專心一意,努力不懈的特質。就我了解,天蠍座屬 水象星座,而我是雙魚座,所以我常覺得我們相處如魚水和諧。 總結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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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說,一份良好的關係,就像不出錯的諜報任務,因為通 常沒什麼特殊狀況,也不是精采故事的腳本。平靜無事的生活可 說是貼切的形容我們的關係。這關係已經維持了四十年,希望能 再繼續四十年。當然,我知道這可能性微乎極微,但這項認知本 身也提醒我要珍惜每分每秒。如詩人所言,把握今朝,當下才是 最重要的。同時也要好好感恩惜福。 ──原發表二〇〇九年加拿大卡加利大學 「中文敘事語言的藝術:王文興國際研討會」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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