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跑選手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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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跑選手的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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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跑選手的孤寂——王文興訪問錄 李昂 * 王文興給我的感覺,我以為可以引王國維先生在《人間詞 話》中所言,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的三個境界來做說明。 讀王文興的作品,尤其是他早期中、短篇小說,主角陰鬱的 童小時候,慘綠少年時代,該是一種「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 高樓,望盡天涯路」的情境。 然後見到王文興,他的削瘦,顯然因長期坐在書桌前而微駝 的背,可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 做完這次訪問,走出他在臺大的研究室,真覺王文興已達 「回首、驀然,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境界。 其人 李昂(以下簡稱「李」 ) :談談你的家庭背景好嗎? 王文興(以下簡稱「王」 ) :像某些外省人一樣,有的三十八年 * 當代著名作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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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來臺,有的三十八年後,我家三十六年來,一直很安定, 沒有遷動,沒有大的事件。這個家庭對我最好的一點是不干涉 我要做什麼,可說是使我走上寫作這條路的一個很大貢獻。 李:從你發表的札記,不少討論到基督教,你是一個教徒嗎? 王:我沒有任何宗教信仰,我想要了解宗教,但只是種思考性 的了解,還未當信仰接受。我從十八歲以後就沒有懷疑過神的 存在,我認為有一個「Creator」存在,但現在開始懷疑這 「Creator」是否是絕對的善,還是只是部分的善。對基督教哲 學我還沒有真正起步研究過,看到些 Pascal 的隨筆,想到這類問 題——大概從 Graham Greene 小說裡受到的啟發比較大。對三 位一體、天堂地獄、原罪,我覺得神秘,卻無法接受。如果往 後有時間,我會徹底把它當哲學一樣看完有關的重要書籍。 李:這「Creator」你是否考慮過可能在東方宗教哲學裡找到? 王:很慚愧對東方哲學我一無所知,只從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的見解得到一些宗教觀念。我讀了《六祖壇經》 ,覺得 通篇意義只在「菩提本非樹」的那句偈而已,頗覺失望。偶然 看到別人引用一兩句佛經,倒覺得很好。東方哲學對我是個誘 惑,有機會我是會去接觸的。 李:這樣說來你讀書的方向恐怕很偏西方?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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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而且一定限於西方小說,範圍非常窄,因為書實在太多, 無法旁顧其他。這不是愛國不愛國的問題,而是做了選擇後的 方向,我認為花時間讀西方小說對我個人獲益更大。 李:你是否考慮到從中國小說裡也可以得到相同好處? 王:我試過。就小說的形式、技巧而言,西方較中國完美得多 了,變化多端,學完一家,再學一家,始終學不完,這方面我 比較信賴西方。 李:出國、旅行對你有怎樣的影響? 王:我現在看一點影響也沒有。不必那樣著重旅行,旅行得到 的只是浮光掠影的印象,心靈上多半處於休息被動的狀態,還 不如關在家裡想一些問題有益。 李:你在學校教小說創作,對初學寫作的人,怎樣訓練? 王:頭一步讓他們學會如何讀小說,用最保守的我國古人念書 的方式,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就差沒有背。讀時對作家要有一 份宗教式的信仰,相信每個字都有用處,然後再找出它的意 義,這樣才不至於糟蹋天物。先要會讀後,才能知道怎麼寫, 創作最開始原都是模仿。這對他們來說很洩氣,因為每個人都 以為已經會讀小說,其實普通人的疏忽還大得很。半年下來, 很多以前相信自己能寫的,大多寫不出來了。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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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如此對初學者不會反成一種障礙? 王:這是很好的淘汰,假如經此還能再寫,假以時日,也許可 有成就,否則也就算了,世界上想當作家的本就太多了。 李:你個人投身學院生涯,對你創作有何影響?你是否在學院 與文學生涯間取得妥協? 王:很多人以為關在學院等於關在象牙塔,外面的世界一概不 知道。我反倒覺得學院生涯反倒有它的好處。創作時最需要的 就是時間,在我國目前的情形下,只有學院可以供給人較多的 時間,這是最大的好處。我大概二十八歲回到學校裡來,好像 Graham Greene 說過,二十三歲以後的生活經驗已不重要——我 也同意把握住二十八歲以前的經驗已經足夠了,以後剩下的有 生之年,應該用來把這些經驗重新消化,投放到紙上。 李:你的話使我想起你曾在書中提過「在廿五歲以後,我已停 止生活,祇觀察,而無經驗,因為我開始躲避痛苦,我本能的 學會這個方法」 †,活著真是這般痛苦要使你躲避生活? 王:這本來跟皮肉怕痛是同一回事兒,普通小孩子摔跤的機會 就比大人多——因為大人摔得多了,就能盡量設法避免。人在 心理上也一樣,成人能盡量地保護自己,不叫自己受傷.這和 † 王文興, 《玩具手鎗》 (臺北:志文出版社,1970 年) ,141。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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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自己的身體一樣。 李:你覺得二十幾年已活夠,是不是其時發生什麼巨大事件使 你感覺到此為止? 王:二十八歲後也許還會發生重大事情,但是到今天為止,我 確實已「活」了很多,除掉十分戲劇化的經驗以外,普通該有的 我差不多都有了;太戲劇化的經驗對作家不一定有好處,那種 經驗可有可無。我認為經驗可以分兩種:一種是浪漫的經驗, 一種是普通的經驗,很多人以為只有浪漫的經驗才是經驗,事 實上普通的經驗更加重要。尤其,從事創作的人應該有能力從 普通經驗之中得到許多收穫,而普通經驗比比都是,就看你是 否睜大了眼睛,豎起了耳朵去接納。我現在如果離開學校上街 一趟,或者到別人的家去一趟,回來後,根本睡不著覺,儲滿 了經驗,連日記也來不及記——我出去幾小時,要花一星期的 時間補寫我的日記——這表示經驗是開了門就有,多得用不 完。我想一個作家到了某個年齡,應該開始阻止經驗,不讓它 妨礙寫作的時間,而不是追求經驗。 李:如此說來,豈不是得時刻活得很累? 王:毛姆(W. Somerset Maugham)說過,他暫時停止寫小說, 改寫戲劇,是因為每天要注意小說家所需要的觀察,使得他累 得不得了。湯瑪斯˙曼(Thomas Mann)也說過類似的話——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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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之死》 (Death in Venice)裡頭的那個作家,他就一直活 得像隻抓緊拳頭的手,到海邊去休息就是為了要使他的手放 開,垂下。 李:你會不會覺得有一天你也需要休息一下? 王:將來很難說.但目前我對旁的事情一點興趣也沒有——我 覺得我現在只有半個生命活著,這半個生命只活在看書、寫東 西上。只有這兩件事使我感到真正有興趣,感到真正活著。 李:婚姻生活對你創作有怎樣的幫助或阻礙? 王:這是屬於生活裡可以放鬆,可以悠閒處之的部分。當然人 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都活得像握緊的手,總要有休息的時間。這 時就需要依靠好的音樂、繪畫或家庭生活予以調劑。我不敢說 結婚對每一個作家都有好處,我個人則認為幫助很大,我太太 能了解我的生活方式,並且幫助我安排這種方式。 李:你同你太太討論你的創作嗎? 王:很少。很少。我們倒會討論一些共同看過的書、畫。 李: 「兩人間相知太深,反會造成妨礙」這種說法你是否同意? 王:不然,我現在發現我只有一個聽眾,就是我太太,因為我 跟外界的接觸越來越少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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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你相信愛情可以使一個作家再有創作能力嗎? 王:我不是一個浪漫的作家,我不太了解怎麼能夠從愛情裡得 到靈感。 李:除開小說創作,你還對其他什麼藝術感興趣? 王:都不在行。對音樂、繪畫,有鑑賞的興趣。電影根本是文 學的一部分,不把它看成欣賞,而是該拿來學習用的。 李:你似乎很少參加臺北的文化活動? 王:的確。我想那是文化記者工作的範圍。 李:你還年輕、何以會覺得時間如此重要? 王:可能跟我作品寫得慢、讀書讀得慢有關。如果我一年半年 可以寫出一本書,浪費些時間無所謂,一輩子如果寫十本書, 都有的是時間。讀書也一樣,我讀得慢,總發覺還有太多沒有 讀。 李:你活得還滿意? 王:只要有時間,我就很滿意。 李:你現在大概已不會有太大的情緒變化?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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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難免,我睡得很遲,睡前一兩個鐘頭情緒會變壞,那時候 我什麼都會開始懷疑起來,我好想種種的問題,甚至好像都會 看到了人生的終點。這大概是因為我太太比我早睡,其他的人 也都安靜下來,特別使我感覺到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普通天 亮市聲多的時候就不會有這些問題。 李:對人世間一些瑣事,諸如名利等,你大概已不很看重吧? 王:膚淺的利害關係還是在乎,不是那麼在乎就是了。我可以 克制不受干擾,很快把它忘記掉,我不喜歡受到干擾,這點倒 是和寫作無關,我純粹是覺得保持平靜是人生最大的福祉。犯 不著為那些瑣事叫原來可以很愉快的生活變得面目全非。 李:這種人生態度,是你一向有的,還是自何時確立出來的? 王:不是一向如此。我雖然不是為了寫作才這麼做,然則得到 這個態度,寫作是個起因,一旦熱中寫作,會發現其他東西那 麼不重要,可以不予重視,先有對寫作的熱中,才有這樣的一 種冷淡。不是一種美德,完全是自然地相因而成的。 李:我覺得你很有傳統中國讀書人的氣宇。 王:其實所有外國從事藝術工作者的態度也是如此。在國外, 能寫好小說的人成千上萬,他們並未成名,卻都甘之如飴地往 下寫,支持他們的無非是求其放心而已。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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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 李:談談你成為一個作家的經過? 王:想寫作的欲望像任何小孩羨慕電影裡的英雄——有的想做 馬上英雄,有的想做書本封面的英雄——只覺得那樣非常神氣 而已,我開始得也不會比其他人早,大概是初中時下的決定。 李:對作者在書中關係到自己個人的投影,你有怎樣看法? 王:難免有這種現象.所有作家寫作像沖杯巧克力奶一樣,你 放十分之七的可可,放十分之三的牛奶。實際經驗大概占十分 之三.如果把想像也算是經驗的一份,那比例就可觀了。 李:在你寫的小說裡,有沒有最喜歡的角色? 王:我的角色數目並不很多,主要寫某一種的心靈狀態,角色 本身似乎不太重要。妳這樣說倒使我想起來,說不定我小說裡 加起來只有一個角色,不過我從沒有意思讓這個角色在所有作 品中產生關聯,假使有人要把他們串聯起來——那應該是批評 家的事。 李:小說寫成,你是否仍與你的角色連繫一起?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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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我不為一個角色寫篇小說,總為心理上某個重大的危 機……我選擇那個危機寫,小說的重心端在心理關鍵所在的時 間上,而不在人物的本身上,對人物我很少反省,也沒有什麼 印象。 李:我能否說你是一位比較內省,著重心理描寫的作家? 王:也許從前的作品到現在的是這個方向,以後很難講了。作 家早期多半都採用這種寫法,但也並不意味作者的經驗完全局 限於個人的生活之中,他早先可能已有廣泛的社會經驗,但是 只因為早期的寫作沒有用上,以後,隨著年齡長大,他會厭倦 這種以個人為中心的方式,會想要擴充寫作範圍,我相信他一 定會產生蛻變的。 李:你會為表達思想來寫小說嗎? 王:往往不是思想,心裡的感受與思想恰好相反,不是理智的 思想,而是一種情緒的表達。 李:如此你對小說的功用效能有何看法? 王:我反對某些人說的,小說該有社會功能的看法,文學應該 跟繪畫、音樂一樣,不應談它的功能,一談就變成宣傳文學. 變成商品,變成第二流的貨色。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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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 《家變》寫了七年,何以需要如此長時間? 王:我寫得慢,完全是文字問題一直在糾纏我。 李:你曾說過「我希望我的小說一律用最精省的文字寫成」 ,到 寫《家變》 ,你還堅持這種看法嗎? 王:的確是!也許有人要說《家變》有某些重複、奇特的用 字;重複如果是必要的,也就符合我強調的精省,這一直是我 要求的目標。 李:什麼原因使你如此強調文字? 王:文字是一個把觀念表達清楚的工具,所以文字才這麼重 要,文字就是內容的呈現,就是烘托內容的方法。文字不夠清 楚有效,對小說的效果會打上大大的折扣。 李:你是否覺得白話文有它的表達限度,才在文字上下這麼多 工夫? 王:理論上我未必反對白話文,可是白話文到我手裡常感不夠 用。我始終覺得文言文比較好。在這個時代要回頭用文言文當 然很困難,並且光文言也不夠用。也許我任何文體的變動,都 是文言與白話間的掙扎,想找出一條出路。 李:像《家變》的文字,你是否考慮到讀者了解上或有困難?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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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如果耐心閱讀,該沒有什麼困難。恐怕讀所有的文學作品 都要耐心才行。目前我讀別人的小說一天大概十頁,如果別人 也以同樣速度讀我的小說,相信可以讀到點東西。 李:你寫《家變》 ,是全部寫完再改,還是一段段改? 王:一天改一天的,我一天大概寫六、七十字,就改這六、七 十字。 李:這樣會不會擔心後來的情節獨立發展起來,以致前後不相 配合? 王:碰到這種情形最痛苦,只有大動手術,而且手術動下來, 我知道一定有個傷口在那裡,從文體上看會有缺點的。盡量避 免,除非不得已才這麼做,所以每天的寫作很小心,希望不要 和前面的矛盾。 李:如此是不是著手創作前先需要一個完整的計畫? 王:很需要一個越詳細越好的藍圖。 李:你怎樣維持一個故事寫了七年不中斷,不半途而廢? 王:每天管每天的,把它修到認可為止,這樣才不會洩氣。假 定我一口氣不修改地寫,恐怕不出兩個月就對前面要厭倦,要 產生不滿了。如果每天像織布或繡花一樣地往下寫,那麼前面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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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的幾朵花還不錯,則自己看了,還覺得滿意,就可以繼續放 心地再做下去。 李:在這七年中,你是否要維持心境、興趣無甚巨大改變,以 求小說前後的一致性? 王:所有這本小說的一切,當時已放到藍圖裡,大體上不再變 動。 李:這樣長一段時間,你個人有否成長?它不影響其時創作 嗎? 王:恐怕有,只都沒放進書裡,我把材料準備好記在供應寫第 二部書的日記裡。是不是做到我不知道,總努力朝這個方向 做,盡量使計畫不受到干擾。 李:你還會將最近寫的札記發表? 王:我現在覺得發表札記是不智之舉,發表後,不願也不好意 思再放進書裡。我覺得這是莫大的損失,往後大概不會發表。 李: 《家變》受到各方面的批評,批評對你有何意義?它影響你 嗎? 王:批評是很有趣的一件事。不利的批評聽了不高興。稱讚的 批評聽了又不相信。最好的方法還是避開批評,如果讓批評影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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響,就無法做真正要做的事,沒有道理浪費時間在應付批評上 面。 李:你能不看討論你小說的文章? 王:如果沒寄給我,自然就看不到。我大概不會挖空心思去找 來看。 李:你是否對你的創作有絕對信心,才不願浪費時間在其他方 面? 王:不敢說,但任何事情總要做,如果連做都不去做,那絕對 做不成。我只是想用各種方法爭取做的機會。 李:你是否為小說放棄許多其他快樂?是否需要不斷激勵自己 繼續創作? 王:只要覺得做這件事比較有趣就不難,我發現世界上不論什 麼都可以捨棄,本來沒有什麼是那樣寶貴的,反而覺得目前追 求的是唯一最寶貴最重要的東西。 李:對往後作品的評價,你很在乎嗎? 王:大概會在乎一下,不會長久。這是除了寫作外的價值問 題,不再很重要。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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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你是否考慮過做職業作家? 王:我從沒想過,大概也做不到,以我這種寫作速度,兩個月 就會餓死。除開經濟原因外,如果我成天只寫作,也相當單 調,我工作占的時間並不多,而且我對教書有很大的興趣,教 書可以當作寫作的良好調劑。 李:對以前寫的小說有何看法? 王:沒有一本滿意,主要是文字上不滿意。 李:談談你最近新寫的長篇? 王:寫作方式和《家變》一樣,稍快些,一天連標點符號大概 可寫一百多字。寫《家變》每天固定時間寫兩個小時,現在三 小時,不過因為字數加多,恐怕需要相同的年數。 李:願不願意談談它的內容? 王:包括的人物多些,雖然處理的人多了,但重心還是在心理 本身,還是在內心心靈上。 李:你寫一本書要花如許多時間,是否覺得一輩子只要寫出一 本轟轟烈烈的書就值得? 王:一輩子應該寫出好幾本好作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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