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現代文學》創辦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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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現代文學》創辦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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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現代文學》創辦當年 歐陽子 算起來,那差不多是二十年以前的事,可是在我個人感覺 上,卻好像是前一世紀似的。 民國四十八年一月二十九日,我們「南北社」的社員十餘 人,一同到陽明山郊遊。那是寒假的頭一天,我們剛念完大二 上學期。途中,我們在公路局車子上大戰橋牌,抵達草山,到 臺大招待所吃午餐,後來又到陽明山公園的廣大草地上,玩起 「官兵捉強盜」 、 「丟手帕」 、 「成語猜謎」等遊戲。我們盡情歡 樂,完全和小孩子一樣。 回家的路上,大家互相感嘆著說,要是我們這些人,到年 老時,還有機會相偕出遊,那該是多麼地富有情趣!時光荏 苒,誰曉得以後的日子是怎樣的?就在這個時候,白先勇作夢 一般發言道: 「真希望我們這些人,能在一起辦同一件事,比如 辦一份報紙,或一份雜誌。」 這是我記憶中首次聽到關於辦雜誌的事。當然,那時還只 是白先勇一個人的「幻想」 。 第二次聽到辦雜誌的消息,是在半年之後。那天,我們考 完英國文學史,大家鬆一口氣,迎接暑假來臨。南北社員聚在 臺大教員休息室開會,選擇新任社長,結果白先勇當選。當新 * * 著名現代派作家、文評家。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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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長「致詞」時,白先勇煞有介事地,滿腹宏志地,正式提出 了創辦一份文學刊物的構想。 說到這裡,我覺得必須先解釋一下「南北社」的來歷,因 為論起《現代文學》的創辦,實在和「南北社」有十分密切的 關係。我想我們可以說, 「現代文學雜誌社」是由「南北社」逐 漸醞釀演變而成的。 臺大外文系,遠在我們那個時代,就是一個十分熱門的學 系,收容的學生也特別多。我們是四十六年秋季入學的,同屆 共有一百多個學生。由於人數過多,同學之間就很疏離,上課 聚集一堂,下課各自分散,毫無「團體」的感覺,也沒有什麼 聯誼活動。如此到了次年五月,陳若曦(秀美)和陳次雲二 人,忽然異想天開,發起組織一個綜合性的小型「俱樂部」 ,主 要活動包括打橋牌、旅行、讀書會等,會員資格則是特別受到 邀請,才能加入。就這樣,民國四十七年五月二十日,我們在 臺大圖書館的休息室首次開會,正式定名「南北社」 ,並推舉王 愈靜為第一任社長。當時最初社員,共十一人,男同學有陳次 雲、方蔚華、白先勇、李歐梵、張先緒和吳祥發,女同學有陳 若曦、王愈靜、謝道峨、楊美惠和我自己。王文興、林耀福、 戴成義(戴天) 、席慕蓉等人,則是後來才加入的。 「南北社」的早期活動,多是遊樂聯誼性質,比如打橋 牌、開座談會、郊遊。臺北附近可玩的地方:碧潭、圓通寺、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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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音山、陽明山、大屯山、福隆、基隆,我們都去過一次或兩 次。然而因為我們社員,幾乎全體都對文藝感到興趣,我們不 久就在一次社務會議中,表決通過每月舉行一次學術研討會, 集會之日,每人必須用英文發表一篇演說或讀書報告,並交出 一篇中文或英文之文學創作或翻譯,讓全體社員傳閱觀摩,互 相批評。這一決議案,後來實行得很不徹底,英文演講一次都 沒舉行過,作品傳閱也常有人抵賴不交。我是比較「規矩」的 社員,必按期交作品,記得一共交出過五篇中英文習作。當時 我還從社員朋友的評語中,獲得不少鼓勵和啟示。 可惜這一決議案,不很久以後即被「推翻」 ,作品傳閱的成 規也就從此廢除。但那個時候,我們已經開始籌劃《現代文 學》之創辦,而「現文」早期的創作稿及翻譯稿,實際上也多 由「南北社」員親自執筆寫成,所以我們的寫作並沒有中斷, 反而是再接再厲。 民國四十九年初, 「現代文學雜誌社」正式成立, 「南北 社」便在無形中解散。但雜誌社的同仁,也正是「南北社」那 批人,所以我們可以說, 《現代文學》的創辦,是由「南北社」 逐漸醞釀形成的。 話說回來,民國四十八年七月, 「南北社」的新任社長白先 勇,正式向社員提出了創辦一份文學刊物的構想。由於只是一 個「構想」 ,缺乏周密的計畫,當時大家還是認為只是白先勇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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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的夢想,或根本無法企達的理想。在緊接而來的暑假期 間,白先勇又先後和王愈靜、陳若曦聯絡,商量策劃,並籌得 了一筆錢作為基金。如此,創辦雜誌的構想才逐漸有了雛形。 我還記得八月下旬某日,我同白先勇、陳若曦與方蔚華一 起到侯健教授家去拜訪的情形。當時夏濟安先生剛離國, 《文學 雜誌》的編輯重任落在侯先生一人肩上。侯先生教過我們英國 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平時對學生非常和氣,對編輯工作又有 經驗,我們很自然地首先就想到去請教他一些辦雜誌的事情。 侯先生果然很好意地接待我們,給了我們不少值得參考的意 見。 另一位給予我們鼓勵和幫助的教授是張心漪女士。大三開 學後,她教我們「翻譯」一課,得知我們正在籌辦《現代文 學》 ,很熱心地鼓勵我們,等到雜誌辦成,她更是十分努力地幫 助我們推廣這份刊物。還有當然就是殷張蘭熙女士。早在那個 時候,她即十分熱中於文藝活動,人緣好,交遊廣,給過我們 多方面的助益。 在種種繁雜的準備工作完成後, 《現代文學》創刊號終於在 民國四十九年三月五日誕生。 當時,我們這一批毫無經驗的年輕人,利用課餘時間,辦 出這份文學雙月刊,實在不是預料中那樣容易的。事情之多之 雜,不可想像。到內政部登記之類的事,想起來很簡單,卻也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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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經波折。找適當的印刷廠也不容易。此外當然就是稿源的問 題。我們經費有限,付不起稿費,而且創辦之初,也沒多少外 面的人自動投稿,所以我們除了懇求文界的先輩朋友幫忙外, 大多數的稿件都由「南北社」員親自執筆。西洋名著的翻譯, 如果篇幅長,有時就由社員數人合譯,然後共同想出一個筆名 來發表。校對、編目以及出書後寫封袋、裝釘、寄發等雜務, 也由「南上社」員一同擔任。陳若曦、王愈靜和我,早在大一 時候就參加過當時的臺大校刊「大學雜誌社」 ,有過校對版樣的 經驗,多少有些幫助。 《現代文學》創辦之初,編輯工作主要是由王文興、白先 勇、陳若曦三人擔任。其中王文興的意見最多,也最常被採 用。例如創刊號介紹德國作家卡夫卡(Franz Kafka) ,第二期介 紹美國作家湯瑪斯.吳爾夫(Thomas Wolfe) ,都是王文興的主 意。至於對外宣傳與人事聯絡等工作,則多由白先勇和陳若曦 二人擔任。 我自己,責任也不小,除了和方蔚華分擔總務,和白先勇 同管財務,所有訂戶之登記與收費以及收支記帳等事,都由我 一人包辦。此外當然還要寫稿和譯稿,也要上課和考試。回想 起來,那個時候臺大外文系的課業,一定輕鬆得不像話,否則 時間怎麼夠分配呢?學業成績也不受影響呢? 現在一般人談起《現代文學》 ,總以為我們當年辦這份刊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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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一點都沒有經濟上的困惱,這實在是誤解。我因為也管理 一些財務,這方面的事知道得比較清楚。白先勇籌得的基金, 大約是臺幣十萬元,我們不能動用本金,只能靠利息。白先勇 便把錢分成兩批,放在 X 鐵廠和 XX 紡織公司兩處放高利。依照 當時的行情,每月可得利息三千元, 《現代文學》是雙月刊,所 以每期有六千元可以使用。但六千元是不夠的。比如《現代》 第二期,我們印兩千冊,每冊一百三十頁,結果帳單下來,居 然高達一萬一千多元。那時跑過幾次「臺北印刷廠」 ,想和主管 人姜老先生殺價,卻也總不得要領。 錢既不夠用,解決的方法有三:一是自掏腰包,二是多拉 訂戶,三是爭取廣告。我們自己拿得出來的錢,實在有限得 很,我只記得當時和陳若曦兩人,各捐出一個月的家教薪水。 白先勇家境比較富裕,當然是捐得最多的一個。其次是拉訂 戶。當時我們雜誌,每冊零售六元,一年六期是三十元,半年 十六元。這樣小的數額,拉起訂戶來,卻也不是怎樣容易的 呢!就我個人來說,倒還順利,因為親戚多,我一家一家叩 訪,請求訂閱,都沒有遭到拒絕。法學院的學生來看我父親, 有時我也厚著臉皮當場硬拉,也沒人好意思拒絕我。可是如果 向一般同學或同輩朋友推銷,卻總是碰壁的時候居多。 《現代文 學》的早期訂戶,從未超過三百名,雖然「贈閱」的名單總是 相當地長。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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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種解決經濟困難的方法,當然就是拉廣告客戶。我 們那個時候,臺灣工商業遠不如今日繁榮,競爭也不激烈,何 況《現代文學》又是那種銷路狹窄的刊物,根本不會有人自動 向我們購買廣告版面。如此,我們取得的廣告,全是靠人情贈 送,有點受人施捨的性質。多則一、二千元,少則三、兩百 元,差不多都是只登一次就作罷。我記得的幾位幫拉廣告的恩 人,是張心漪教授、殷張蘭熙女士、方蔚華的父親和吳王亭齡 女士。 民國五十年夏,當我們剛畢業而雜誌出版到第九期的時 候,我們遭遇到一次十分嚴重的經濟危機。X 鐵廠突然宣告「改 組」 ,其實大概就是「破產」 。那幾天,白先勇慌慌張張,愁苦 滿面,從早到晚東奔西跑,各處拜託,想把存放的本錢領取出 來,卻沒有結果。這事拖延甚久,後來白先勇入伍受訓,我自 己也去過三重埔討債,也到稻江會堂參加過什麼「X 鐵公司債權 人大會」 ,同樣是白費工夫,一分錢都沒討回來。 幸好我們有緣結識了當時的美國新聞處處長麥卡瑟 (Richard McCarthy)先生。麥先生一向喜好文學,對臺灣文藝 界的活動十分感興趣,當他得悉我們面臨的經濟窘況,慨然應 允購買《現代文學》第十、十一兩期各六百冊,如此才暫時解 救了我們的困難。麥先生在民國五十一年離職返美之前,確實 替國內文壇做了不少好事,例如撥出一筆經費,出版一系列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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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ritage Press」書籍,使臺灣的文學作品首次大規模以英譯出 現。 (最近美國卻有人翻舊賬,指責 CIA 曾經「浪費」金錢,在 世界各地出資印刷「無關」的書籍,應該「檢討」 。可見今日一 些美國人,是多麼現實與短視!)麥先生對我們雜誌社員的個 人前途,也有過影響。他自己就是愛我華大學(University of Iowa)出身的,和該校「作家工作室」主持人保羅.安格爾 (Paul Engle)教授是很要好的朋友。白先勇、王文興和我,便 是由於他的推薦鼓勵,才入這所大學的。當時除了我們三人, 和一位受英國教育的印度女作家, 「小說組」好像沒有其他外國 學生。據說後來增設一個「國際作家創作班」 ,每年都有臺灣的 文人參加,真是再好不過。 在美國友人中,當年給過《現代文學》鼓勵或幫助的,還 有那時的亞洲基金會主任派克(Edgar Pike)先生,和一位英美 文學交換教授兼小說作家艾希米 (John Ashmead)先生。後者 對我個人的前途,影響持大。當初如果不是他看上我的短篇小 說〈網〉 ,極力勸我出國深造,指點我去參加 Fulbright 獎金的考 試,我大概是不會來美國的。 早期的《現代文學》 ,在編輯或寫稿方面,特別出力幫助過 我們的,有何欣、朱乃長、余光中、葉維廉、劉紹銘、叢甦、 王乃珍等人。其中余光中與何欣二位,在我們出國數年後,都 曾擔任過一段時間的《現代》主編,十分用心,成績也很可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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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 畢業以後,我在臺大外文系當了一年的助教。那時男同學 入伍受訓,女同學或出國,或就業,不容易聚在一起.於是雜 誌業務上的重任和聯絡工作,就自然而然地落在我的肩膀上。 陳次雲因為入師大英語系研究所,免受軍訓,時常來幫忙。楊 美惠也常幫忙,陳若曦在美國文教機關做事,有時也能抽空幫 忙。比我們晚兩屆的鄭恆雄(潛石) 、王禎和、杜國清和沈萍, 當時已加入「現代文學雜誌社」 ,很樂意地幫做一些校對工作。 可是碰到鄭恆雄等考試,或聯絡不便,我就只好自己一個人來 回地跑印刷廠。孟祥軻(孟絕子)當時在系圖書館任職,有時 看我可憐,就陪我一同做封裝、寄發等雜務。如此,由於人手 不夠,稿件又不足, 《現代文學》辦到第十三期,頭一次沒能準 時出版,延誤一個月,到五十一年四月才印出來。第十四期倒 是準時在六月趕出。七月間,我忙著結束助教工作,並辦理出 國手續,只得把雜誌的事擱置下來。陳若曦、楊美惠和我都是 那個時候出國的;男同學的軍訓尚未結束,也無法顧到雜誌。 所以第十五期一拖就是半年,直到十二月間,才由一批新人編 輯出版,同時由雙月刊正式改成季刊。 出國後,我和《現代文學》的關係便疏離了不少。除了繼 續發表過幾篇小說創作外,我只在四十二期主編過一次「亨 利.詹姆斯研究專號」 。想起來就使我感覺慚愧。反觀王文興與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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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先勇,前者學成歸國,授課寫作之餘,十分用心地擔任過一 段時期的《現代》主編;後者更是精神可嘉,珍惜《現代文 學》如同自己生命,不但在編輯業務方面始終關心求進,在經 濟上也一直獨立苦撐,直到三年前,辦到第五十一期,實在撐 不下去才不得已停刊的。 寫到這裡,我停筆凝思,心中湧起「不堪回首」的感觸。 那些逝去的日子,真是多麼多麼遙遠!人類的記憶實在不大可 靠,這次若非為了搜集資料,拆封重閱大學時代的日記,許多 事情真的已經想不起來了。甚至有些當時認天大的事,絕不可 能忘記的事,也在不知不覺間從記憶中隱退,只剩下一團模糊 不清、似有似無的幽影。 我持別懷想著「南北社」十餘人,那天到陽明山郊遊的情 景。當時我們都才二十歲左右,嘴裡雖然嘆息著說「時光荏 苒」 ,哪裡真懂得什麼!現在真的懂了,卻欲說還休罷了。 只是當時說過的年老以後再度同遊的理想,到底不過是一 場空夢。臺大畢業以後,我們四處分散,各奔前程,十幾年 間,每個人的遭遇都不相同。有的現住臺灣,大多留居美國, 有的成了名學者、名作家,有的則改行在別方面謀得了新發 展。有些人運氣好,比如我,一直就過著平靜幸福的日子;有 的人卻歷盡滄桑,比如陳若曦,到中國大陸吃了好幾年的苦 頭。當年替《現代文學》設計封面的張先緒,竟然已先離開人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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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他是我們之中最有美術天才的一人。記得那個時候,為了 想拓展雜誌銷路,他還很費心地畫過一幅介紹《現代文學》雙 月刊的電影廣告,在新生戲院裡連日放映哩! 過去的終究是過去了,幸好我們還有下一代可以期望。前 不久,我聽到《現代文學》終於能復刊的消息,一陣興奮,在 那瞬間,我突然有種錯覺,好像自己又年輕了,又回到臺大時 代一般。 本來,人類的生命就是如此地前仆後繼。我衷心期盼《現 代文學》的光輝生命,也同樣地能夠長久持續下去。 一九七六年秋末於美德州 ——原刊歐陽子編, 《現代文學小說選集》 (一) (臺北:爾雅出版社,1977 年)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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