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底盛夏(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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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底盛夏(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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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底盛夏(節錄)/王文興 獲得了軍官底允許,他們把身上衣褲全脫下,赤 裸着身體,只着一條短褲頭。他們擰乾了水淋濕底軍 衣,然後,將它們拿到土堤上,鋪展於猶濕底草葉 間,讓高處底風,並借着夕陽底最後底餘溫,把軍服 晾乾。他們明天還要穿這相同底一套。靶溝裏底服勤 底人,排着單行底隊伍,人躲藏在靶牌底下,亦回來 了。那一面面底大靶牌,在夕陽底光暉中,被照成為 燦爛金光,不也是一面又一面底太陽?這一羣光頭底 人,赤裸着身體,被陽光鍍成了金人,倦怠地坐在板 櫈上等待着日落。軍官底濕衣服不曾脫下,他底自 尊,他底自覺高於他們底優越感,使他不願意在他底 士兵前面脫衣。他底黃色底鋼盔 ──階級與權威底標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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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黑泥,倒還清醒着,可是他寒冷得直打哆嗦。軍官 向着隊伍招招手,於是,兩個站在排頭,身材高大底 士兵,將槍支和板櫈交給鄰兵,跑步到達病人底跟 前。他們以手臂插入病人底肩窩扶起了他。然後,杏 黃色底軍旗拔起了,隊伍開動了。軍旗飽吸滿雨水, 沉甸甸地垂着,晚風吹不動它,在隊伍底前方開路。 攙扶着走底病人,跟隨在隊伍之後,軍官,也跟隨在 隊伍之後。四野底暮色逐漸加濃,郁陰陰地合攏,像 潮水般,即將鯨吞了他們。 在隊伍裏,那個被罰底士兵,他底仇恨似乎也受 到了暮色底影響,逐漸地模糊了。他底意識裏,不再 出現燃燒一般底怒火,那火焰已經熄滅,只留下一縷 裊裊底餘煙。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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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 ──依然端正地覆蓋在他頭顱上!太陽沉下去了。 西方底天色一片火紅,如一隻熊熊底大火爐。夕照, 使人引起思鄉底愁緒…… 軍官吹着哨子,他要他們穿上尚未全乾底軍衣, 集合待歸。於紫羅蘭底暮色中,他們,着好裝後,聚 合起來了。他們闇無聲息地聚攏,手臂上掛着木凳 子,肩膀上掛着槍,接受必需執行底看齊和報數。等 他們把隊伍排齊後,軍官緩慢地移步走向那個被放逐 底人。他幾乎要被人遺忘了。軍官命令他歸隊。他挺 起了胸脯,向他舉手行了一個軍禮,向後轉,驕傲地 邁步走回隊伍。他底衣履盡濕,黑濕而緊底上裝,顯 露出他背部底寬濶。軍官目視他步入行列,然後,走 向那個偃臥在濕地上底病人。他,混身泥漿,臉上塗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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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無所不納,無物不容,不論是美是醜;妳以妳遠古 底智慧(保持着久永底年輕) ,愛着,雖則又不十分 地關心 ──然而我們絕不懷疑妳底愛 ──撫育着我們 渺小如蟻底人類,眺望那有若無盡底夜空底未來。 天空揭開了遮蓋底黑布,閃露出千萬顆新而熠亮 底珍珠,如雨般紛紛掉落,然而,又被拘於半空中。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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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渡過了河!河裏底水,因為剛剛那一場大雷 雨,水勢增高,喘着急促底哮聲。他們未再去掉鞋, 只管抬高了腿,直接涉踹而過。以後,他們便消失於 東方黑鬱鬱底竹林子裏。 夜晚底草原,依舊恢復其自然底本來底面目。人 類白天底所作所為,所流底汗,咒罵,仇恨,槍響, 呻吟,乃至忍耐,負責,守紀等美德,都未曾留下絲 毫底痕跡。黑暗底草原,如一張廣大,柔軟底臥床, 同時,也像一位溫暖底婦人,她之胸脯平靜底起伏呼 吸。那唧唧底蟲聲,是她夜間常睜底眼睛。 暖溫底大地啊,愛底大地,妳永永存在;妳那胸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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