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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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曆/王文興 黃開華,快樂,不知愁的大孩子,才十七歲。一張 紅噴噴的圓臉,一雙靈活的黑眼珠,他常常做跑步的 動作;就是晚間去就寢,從書房走到隔壁的臥房,也 要握著兩個空拳,低彎下身,哼著: 「一,二,一,二」 , 活動他那兩條強健的腿。 五月裏,一個星期日的上午,他剛剛做完代數習 題。他的書房裏,光線充足,一扇敞開的大窗,面對着 照滿陽光的庭院,流進來椰子花的香味。他伏在桌子 上,望着窗外,像隻頑皮的小狗那樣地出他的神。啊, 誰知道他想些甚麼快樂的心事?誰又能數清他想多少 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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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模仿那張小日曆,寫得跟它一般大小。他的興趣越 寫越濃。能夠預先算出未來的日子,對他來說,是有 一種微妙的,神秘的快感;好像忽然得到預卜先知的 超人能力一樣。寫完一九六一年,他接着又寫一九六 二年,然後又寫一九六三年,這樣一年又一年,他絲 毫不感疲倦地直往下寫。他的嘴裏興奮地唸道: 「現在 我卅歲了!……現在我四十歲了!……現在我五十 歲!……」 。終於寫到二〇一五年的九月,紙面都已填 滿,找不到可以接下去的空位。黃開華開始想些他從 來不曾想過的事。這就是生命的終點了嗎?他想。二 〇一五年,他七十二歲,他沒有把握能夠活得這樣久。 1961 January SMTWTFS 1………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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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在夢想暑假。他的夢,滿是綠色的水,紅西 瓜,穿下籃網的籃球。他從口袋裏,掏出一本小記事 簿,翻到一頁小小的日曆。前一週開始,他每天劃掉 一日,計算距離暑假還有多遠。時間多麼慢,劃過的 日子,和尚餘的相比,只是小小的一段。這一天雖然 還沒有過到半日,他已經性急了,先把它劃掉。過了 暑假,就是九月,他想。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個 學期轉眼倒又要結束了。這樣看來,時間似乎又過得 好快。過了十二月,以後就是一九六一年。一九六一 年的後面是一頁通訊地址,沒有日曆。他要自己來畫 一份,接連下去。從抽屜裏,黃開華找到一大張白紙, 開始寫: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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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面前的這一張紙,僅僅是一張紙,便裝滿了他未 來的,所有的,所剩的全部生命的日子。 突然,這個快樂的大孩子,伏到案上,嗚嗚地哭 起來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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