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濁流短篇小說〈糖扦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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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短篇小說〈糖扦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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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短篇小說: 〈糖扦仔〉 後車路是後街小巷,行人很少,白天是很寂靜的。在那條 街上有一家麵店叫醉仙樓,白天沒有甚麼生意,總是關著 門。一到了夕暉西照的時候生意就來了。這一帶是大雜 院,住的都是窮人。座落在轉角的這幢土磚樓房,在這附 近倒是相當顯眼的。騎樓下的紅磚,受到夕陽的反照,現 出苦熱迫人的紅色,在這個時候,麵店的化裝室裏的女 人,開始化裝了。面對鏡臺濃濃地塗著新竹白粉的艷冶的 女人,轉頭向剛由山裏出來的年輕的女人說: 「三妹,今天晚上,糖扦仔要來的呀!那個人一定喜歡妳 的,好好打扮吧!」 「糖扦仔是誰?」 「妳以後就會知道的,是個好人呀,三妹,你幫我一下, 把我這短髮挾好……」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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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冶的女人一邊化裝,一邊像大姐般把當地的情形告訴新 來的三妹。天黑後,在化裝室裏說話的那個女人,由麵店 裏出來,在騎樓下的長凳上落座。兩人揮著團扇趕蚊子, 對過路的遊客頻送秋波,二樓的胡弦送來撩人的旋律。在 黑暗中,街燈搖曳著,過路的人,三三兩兩地走過,有的 看了看麵店卻不敢進去,朝女人投去一眼就溜掉了。只叫 了一碗麵,調戲了一下女人就回去的也有。在不大光亮的 走廊上等待客人的三妹,對這種工作是有生以來頭一次, 不但臉紅耳赤,連全身也著了火似的。有些粗魯的男人, 無恥地頻頻握握三妹的手,或竟摟她的腰。三妹好像被小 孩們所玩弄的烏龜一樣,縮著手腳,顫慓著,似有無處藏 身之慨。但每一次都有艷冶的姐姐來護她。 九點左右,糖扦仔飄然走了進來。一行五個人,在糖扦仔 的率領下高唱著山歌。每一個都喝得醉薰薰的,酒氣使人 欲嘔。一看見艷冶姐姐的臉,糖扦仔就不客氣的大聲嚷: 「喂,船來了嗎?」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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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鬼!」 艷冶女人撒著嬌,罵了一聲。 「船」是花街柳巷指女人的隱 語。 「噢!在這裏嗎,讓我看看妳的臉!」 說著糖扦仔好像追逐異性的野獸似地,把不情願的三妹, 強拉到燈光下。糖扦仔的伙伴馬上圍上來,成了一道圍 牆,使三妹不能逃脫。 「大哥,很漂亮呢。」 糖扦仔的伙伴嘆賞地說著。糖扦仔把半醉的朦朦眼睛瞪得 大大地哼了一聲,把酒臭難聞的氣息吐在三妹臉上。三妹 像被貓抓到的老鼠,縮小了身體。 「大哥,還是不要下手好哇,讓月英小姐知道了,可不是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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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的,不管你山盟海誓也會一筆勾消呀。」 伙伴們這樣揶揄了一陣子,又說: 「這一次應該讓給我們纔公道呀。」 「得了,得了,又來這一套了,我請客。上樓去吧。」 說著糖扦仔走在前面上樓去了,很闊氣的請大家的客,到 了酒酣興高時,艷冶的女人偷偷的拉了一下糖扦仔的衣 袖。糖扦仔靜掙地站了起來,跟著女人進到裏間去。 「喏,是好姑娘吧。像小孩一樣的年輕呀,好好地疼她 吧!可是,為著你,我死後會不得超生呀,你該可憐可憐 我吧。」 「知道了,把這個拿去買金紙,明天到廟裏燒燒香吧。」 說著糖扦仔大方地給了她一張簇新的十元鈔票。那女人笑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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嘻嘻地走出去,不一會兒三妹扭捏地被那女人推著,走一 步,停一下,停一下,走一步,躊躇不前地走了進來。前 面的樓上,糖扦仔的伙伴們邊喝邊唱地在鬧著。臺灣拳, 日本拳,鬧聲衝破寂靜的夜晚。遠處胡弦的逗人心絃的旋 律,微弱地飄了過來,糖扦仔對著天真無邪,新鮮妍麗的 三妹愈看愈愛,慾火沖天,醉眼迷迷地漸漸進入甘美的夢 境了,夜深沉,絃聲已斷,田疇裏蛙聲咯咯。 糖扦仔是鎮裏的體面人,身兼協議會員,保正,壯丁團團 長等要職。糖扦仔不是他的真名,是花街柳巷章臺藝閣裏 的雅號。這個雅號是有其事實根據的。糖扦仔本來是檢查 糖的成色時,檢查官所用的工具。長有五寸,檢察官用它 插入糖袋,取出少許的糖來看。他對新來的女人都要嚐嚐 新,跟那工具一樣,所以得來這個雅號。 糖扦仔不但在小街,在大街上也是個有勢力的人,新進的 實業家,又是壯丁團團長,所以衙門裏也很吃得開。他穿 的壯丁團服是把卡其色嗶嘰裁剪得很合適,尤其那參條紅 邊,威嚴不遜於警部。一般壯丁團服是官給的棉製品,色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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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也不好,但他自費做的壯丁團服,色樣都好,每到了壯 丁團的訓諫日,真個是鶴立雞群特放光彩的。所以他在後 街裏胡搞,也沒有人敢哼一聲,反倒成了眾所羨慕的標 的。 第二天,他揉著睜不開的眼睛偷偷由麵店出來,真糟,剛 巧在走廊上碰見了麵店的老闆娘。 「呀,又來那一套了,會給我們的大小姐知道的呀。」 說著老闆娘嚴厲的瞪了他一下。糖扦仔搔著頭皮現出對不 起似的表情。 「月英小姐起來了嗎?不早點嫁給我纔會這樣的,可是, 還不是因為媽媽的誠意不夠嗎?」 「瞧你這嘴巴,誰是你媽媽!」 老闆娘雖然這麼說,但是心裏倒滿受用。他雖不是頂兒尖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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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的,但也是鎮裏數一數二的女婿,如果月英答應的話, 生意上也好,又有了名門的親戚。老闆娘每天晚上,都用 這個來勸女兒,可是一點都效果沒有。月英今年纔從女學 校畢業,他的學費也是糖扦仔出的。月英在公學校時就成 績很好,是很可愛的女孩子。糖扦仔看在眼裏,想娶來做 小星,所以出學費給她讀女學校。那是跟她雙親約好的, 月英本人一點都不知。月英畢業後,知道了這個事情,很 生氣,誓死不肯嫁給人家做姨太太。 「月英,妳不要這樣固執,為家裏著想……第一家裏也沒 有錢來還人家學費。還有,妳想想看,說聘金要給三千塊 錢,這樣好的人家又那裏去找呢!帶了便當去找,也不容 易找到的呀。月英,好好的考慮一下。這是媽媽唯一的願 望呀!」 月英每聽到母親講這些話覺得心胸都要炸裂開來似的。她 也想過,當做死了似的嫁過去算了,但仔細再想,覺得如 果要嫁給人做姨太太不如死了好,所以總是不答應,每天 晚上都同樣地跟母親駁來駁去不肯讓步,有時媽媽會神經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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質地哭了起來,可是月英也有月英的苦衷,對自己的苦命 哭了又哭,無盡無止地流淚。 夏去秋來,轉眼又到了冬天,麵店還是生意興隆。月英深 藏在屋裏,一步也不出門,特意造訪、抱著好奇心想看一 眼的客人,也失望而回,除夕將屆的有一天晚上,麵店的 老闆娘,跟糖扦仔偷偷在屋後的院子裏細談。糖扦仔放低 了聲音向老闆娘說: 「媽媽,如果聽我的話,是沒有甚麼困難的,不論什麼樣 的女孩子,如果生米煮成了熟飯,就再也跑不了啦。」 說著伸了一下舌頭。 樓上靜了下來,可聽見遠處狗吠聲。屋內的洋油燈光由窗 隙漏了出來,在夜風中搖曳著,欲明不滅的,月英在長夜 的睡眠中想轉側一下。好像嘴唇邊有溫熱的感觸,同時感 覺到男人粗暴的氣息,她本能地爬了起來。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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蚊帳搖曳著出現了因激動而扭曲的男人的臉。月英反射地 把身軀縮住,不知怎的,全身竟抖顫不停。男的還想迫 近,可是在這個瞬間,月英不覺大聲叫「賊」 。男人聽到她 呼喊,嚇得由蚊帳中溜了出去。但隨即恢復了意識吃吃地 說: 「月英小姐,是我哇,四年多來,不,從妳在公學校念書 時起,我就愛上了妳,可是妳就我……」 糖扦仔邊說邊指著自己的心。可是月英完全聽不見。月英 抖索著大叫一聲「媽媽」 。糖扦仔不得已,像脫兔似地逃了 出去。後來月英的母親還來安慰她,可是月英總哭泣著不 停。翌日,月英在哭腫了的臉上薄施脂粉,打算找同學的 親友秋雲商量。 菰葉受了霜威枯黃著,悽寂地在水邊一行一行地排列著。 鴨子在那中間往往來來搜尋著食物,大鵝拖著沈重的腳步 戛戛鴨叫著。秋雲的哥哥胡太明想散一散胸中的悶氣,照 例走到了池邊,可是不知怎的反而覺得孤零凄涼。不久狗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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吠了起來,忽而看見有年輕的女人撐著傘沿著池畔走過 來。那是在鄉下罕見的美麗的陽傘。胡太明馬上喝停了 狗,等待著女人走近。女的羞澀地點了頭。太明覺得這女 人面孔很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片刻纔猛然憶起是月 英,心裏不覺一怔,月英是妹妹公學校時候的同學,來過 家裏兩三次。那個時候的印象還殘留在胡太明的腦海中, 覺得她有點兒像日本姑娘的溫順味兒,那幽嫻的臉形,不 論怎麼看,都不像生長在麵店裏的姑娘。胡太明的心裏 想,比他妹妹所說的還漂亮。狗搖著尾巴走在前面回到家 裏去。鵝「哦!」地叫了一聲。冬天的陽光柔和地照著。 胡太明帶著月英回到了家,月英見了秋雲,邊哭邊訴起 來: 「秋雲姐!如其要做人家的細姨……我不如自殺!,昨晚 的事也是我媽媽弄的鬼把戲……」 她吐出滿肚子血淋淋的怨氣低喟了一下,又哭起來了,秋 雲也陪她哭起來,擦著眼睛。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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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英姐,不要哭啊,要奮鬥呀,我也要盡我的力……」 秋雲同情地勸著。可是要救她得先把糖扦仔所拿出來的學 費歸還。剛從女學校畢業的秋雲對這個問題實在沒法可 想。可是又不能眼看著純白的百合花插進牛屎堆上去而不 管。秋雲無法,只好向哥哥胡太明商量,胡太明靜聽妹妹 說出事情的大概後,對糖扦仔的所做所為,勃然起了憎 惡,義憤不能自己了。他雖想安慰月英,但總說不出話 來。他默默地咬緊牙齒壓制自己的感情。月英萎靡含羞地 俯著頭。秋雲焦急萬分地說: 「哥哥,想想辦法呀!」 胡太明無聲地繼續想。可是總想不出好辦法來,妹妹好像 以為只要把學費還給他就沒事,這想法未免太單純些。對 方是個老狐狸精,十分知道金錢的威力。從月英的媽媽以 至全部家人,都變成金錢的奴隸,現在要用金錢去脫開陷 阱,是無濟於事的。可是袖手旁觀,當然也不是他所願意 的。這時,哭腫了臉的月英自嘲地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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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能怨誰呀,都是命。」 她的聲音帶著不能言喻的悲痛。胡太明聽著心裏不忍。總 是想要救救她。 「月英姐,妳的意志可以把命運左右的,如果妳能堅守自 己的志氣,一定沒有甚麼可怕的。蓮花雖長在泥污中,可 是潔白不污。一定要正大光明堅強地活下去,不論怎麼 樣,妳對壓迫不要屈服呀。」 他不知不覺的吐露了滿腔的熱情。月英輕輕的點了幾次 頭,答謝他的好意。他還模糊地存著月英小時候的印象。 妹妹也常常說起她的事來。結婚問題被提起來的時候,妹 妹必極力推薦她的。可是,他沒有考慮過月英。溫柔典雅 淑靜及豐富的教養等,較之久子及鶴子也沒有甚麼遜色。 他最初是同情月英的境遇而發生了義憤,可是不知不覺中 義憤漸漸地變了形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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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過去曾對一位日本女性久子懷過淡淡的戀情,並且以為 她是個好姑娘,然而所以沒有進一步傾向她,乃是因為感 情還不夠真實。他常想把一個純真的心獻給久子,可是, 不知怎樣,不論甚麼時候,心和心的深處總有隔閡。可是 月英衷心來依賴他,他也接觸到月英真誠的心,不覺心胸 跳動起來。 那天下午。妹妹為著要安慰月英,三人一同到屋後的橘子 園裏去摘蜜柑。陽光和煦,遙遠的次高山被白雲籠罩著。 熟透了的蜜柑使樹枝低垂,那一顆一顆金黃色的果子映著 冬日柔和的陽光,艷麗醉人。月英凝視著這個畫景,像著 了迷似的禁不住喊: 「真是漂亮!」 ,接著伸出她雪白的玉 臂提起低垂的枝頭。胡太明微笑著走上前。 「月英小姐,這個送給妳吧!」 他接著用柑剪把幾個橘子剪了下來。月英手捧著一枝有五 六顆橘子的枝椏,吃驚地抬頭閃耀著眼眸凝視太明。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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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啊,這……」 她那澄清純潔的眼瞳,好久好久還縈留於胡太明心上。月 英美麗的身子,每一移動便顯現出優美的曲線。胡太明心 裏忽然產生在無人的地方只跟月英兩人談心的願望。不久 秋雲移過來了,兩人的談話也就停了下來,百舌鳥在樹上 高聲地吵叫了起來。 三人絞盡腦汁決定讓月英暫住在胡家躲避毒牙。胡太明在 寂寞的生涯中有了談心的對手,把過去憂鬱的心情一掃而 空。由於他苦惱的人生觀,和月英不幸的環境所造成的寂 寞,很自然地起了同病相憐的共鳴。月英說過,像自己這 樣沒有甚麼可取也沒有才能的女人,如果不能碰見有理解 她的人,則寧可不結婚較為自在快活。──這些話聽在胡 太明心上,不只是一曲樂章,一首詩歌,他好像腳踏在愛 河的沙岸上,因自己的體重而不知不覺地陷入水流中。 他覺得日子過得格外快。早上一下子就變成中午,中午不 久又到了晚上,晚上還是有很多話要跟月英談,可是壁鐘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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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指到十二點了。他的感情往愛的路上疾馳而去,要救月 英只有結婚,心中這樣喊著,微笑地下了決心。他率直地 把這個夬心跟母親和妹妹說了出來,使她們高興得不得 了。只有月英好像羞怯地漲紅了臉。她講話也忽然變為謹 慎,故意多跟妹妹講話了。月英住在這裏第七天的早上, 月英的媽媽帶了一點禮物,裝著來玩似的,來訪問胡太明 的家。關於糖扦仔的事一句也不講,只說月英多打擾了, 要帶月英回去。胡太明以為應該先讓月英回去,較為順 當。月英也決定回到不大願意回去的家裏,臨別時胡太明 以沈重的聲調說: 「月英小姐,好好保重,等待一些時候吧。」 而把自己的希望,重新再說了一次。他燃起了熱情的眼 睛,凝視著月英。月英雖心裏萬分不情願,也只得跟在母 親後面走。她一再地回過頭來看,胡太明跟秋雲站在池 邊,一直到看不見月英的背影纔回去。 新曆年過去了,為著迎春節村裏的人們都忙了起來。城市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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