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濁流短篇小說〈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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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短篇小說〈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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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短篇小說: 〈陳大人〉 劉秀田在後車路的亭仔腳下劈竹篾,把長長的竹先破成兩 半,然後再劈為一片一片,削得細細的。竹刀一邊揮動, 竹節爆開的聲音就像音樂一樣,有高有低成為很好的聲 調,劉秀田聽此聲調,感覺愉快,越劈越高興,劈到似乎 忘時。 「瞎!」 聽到炸裂般的一聲怒吼,接著,劉秀田的屁股就被人踢一 下,他嚇了一跳,不覺伸手摸摸屁股,忍著痛,回頭一 看。 「哎呀!」 不好了,他連聲叫出: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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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大人。」 劉秀田愴愴惶惶磕頭磕到地上像螳螂一樣,道歉了又道 歉,可是,定了神再看,原來是他的外甥,他看清楚之後 就叫道 「英慶!你應該叫我什麼?」 他渾身顫抖一番,怒吼一聲,可是陳大人全無懼色,不慌 不忙的說: 「算來要叫你阿舅。」 說著,傲然指頭上那頂巡查補的帽子接著說: 「可是,我有了這頂帽子,再不能叫你阿舅。」 然後,故意裝成威嚴的聲音: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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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亭仔腳不得劈竹篾,違者要罰,你知道你犯了違警例 嗎?」 陳大人嚴斥了一聲,就將佩劍故意弄得鏘鏘作響,裝模做 樣的跨起大步,鞋音得得而去。 劉秀田還用手在被踢過的屁股上摸了又摸,嘴巴雖不敢說 出什麼,但在心裏不知罵出多少句, 「蕃仔鬼。」他那股憤 恨從肚裏直往上冒,容忍不得,不得已咬緊牙根,忍痛息 聲地將做竹篾的工具收拾起來。 劉秀田在此做竹篾,算來也已有很久的時光。歷代的巡查 看到都沒有問題。論起這段亭仔腳,因為兩頭塞了不能通 行,又是位在後車路,絕不會妨害交通的,可以說是簷 下,也可以說是亭仔腳,很難分清楚。劉秀田愈想愈氣, 比被別個無緣無故的巡官踢到更不甘願。不單這樣,原來 阿舅等於父母,從來在習慣上,誰敢打阿舅;傷了阿舅的 尊嚴,阿舅可以拿煙筒頭打外甥,誰都干涉不得。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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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時勢變遷,那有踢阿舅的道理,正正是逆天造反。劉 秀田氣得喘不出聲音,不知不覺地惱恨流淚。他的淚水不 知不覺地又變為怒氣;這股怒氣最後遷到他的妹妹,陳大 人的母親阿秀身上去。 「這個畜生,無論如何都是阿秀的罪過,因阿秀教子不嚴 致使逆天造反!」 此事經過了好幾天,陳大人適逢禮拜日回家去,他的母親 見到陳大人就嚷,提起打阿舅事情,一邊哭一邊罵: 「英慶,這個小畜生,居然膽敢打阿舅。」 罵得厲害。但陳大人似乎全無介意,回答說: 「打阿舅,打阿舅,阿舅犯法你知道嗎?。」 「犯什麼法?。」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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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仔腳上劈竹篾。」 「劈竹篾犯法,逆天更犯法,你自己不講,講人犯法。」 「他犯違警例。我不是尋常的人,是官,是大人。這頂帽 子是日本天皇陛下所賜,有這頂帽子,那有阿舅,無論什 麼人都可以打,可以抓,我的官職雖小,但我的職權很 大,無論高等官,敕任官,一旦有事我就這個繩索綁起 來,鄉下人全不懂警察的權大,連阿媽妳也不曉得。」 陳大人一頭講一頭拿出繩索給他的母親看,他的母親看了 愕然說不出聲,但須臾又大聲罵道: 「這個畜生,任你講, 日本天皇也不敢打阿舅,你有這頂帽子就可以打阿舅,斷 無這樣的道理。你,你,你是逆天,我沒有臉回娘家 了。」 她罵了就哭,哭得昏倒了。但陳大人全無反省地說: 「這可就是時勢,阿舅是什麼人?清朝時候權勢之家就是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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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舉人,現在呢?現在就換了陳英慶,你們大家還不曉 得。」 事實上,臺灣淪陷的當時,最有權勢的,不消說就是陳英 慶,他的翻譯所的隔壁就是拘留所,誰都怕他,陳大人的 頭銜就是從此來的。他自己也儼如清朝時代的劉舉人一 樣。劉舉人是該地方的紳士,又是德望之人,地方的人民 都尊敬他,心服他。但,時過境遷,臺灣淪陷了,劉舉人 也被人視為過時日曆,所以,陳大人自稱元帥,自以為可 取劉舉人而代之。 陳大人不過是一個巡查補而已,如何又這樣了不起呢?。 因為當時他就是臺灣人出身的最高官吏,不消說,這才促 使他比擬劉舉人的說法。 他因為曾經讀過些少漢書,雖識字不多,就巡查補而論, 總算比別的巡查補稍高一籌,所以他會用漢文語句,又識 得幾句日語名詞,混在一起就替人翻譯。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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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肉,食べゐあゐ宜しい。山羊肉くきいあゐ,食べゐ いけない。鴨肉がたいたい。これ豚腸,ろまいあゐ酒, 淡淡一杯,主人公云ろあゐ,支廳長閣下,あなた食べゐ 宜しい,好好。」 他的翻譯雖是離奇古怪,論起當時還算是第一流的,所以 支廳長很信任他,因此他的得意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的巡 查補不比他人,職權超過職位,兼刑事又兼特務,地方上 凡有大小事,不論行政及司法他都可以過問,所以,紳 士、商人、老百姓等都怕他,都奉承他。當時,不知道什 麼人說出這句話,就可以證實當日的情形: 「花是苦煉,人是警官。」 這句話是當初諷刺警官的,意思就是比擬日本武士時代 的, 「花是櫻木,人是武士。」警官就像武士一樣,愛殺人 就可以殺人。當時的警官雖不能亂殺人,他的權勢與武士 是差不多的。其中陳大人的作風,比別的警官更令人咋 舌。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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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日,陳大人跟隨支廳長巡視到了劉舉人家。因為支廳 長突然到來,劉舉人怕得戰戰兢兢。吩咐婦人和小孩子們 躲入內室,不准出來,生恐失禮,劉舉人親身出大門外伺 候。支廳長不理睬他,威武堂皇由中庭入正廳,坐了上 頭,然後左看右看,捋著八字鬚,睜圓著眼睛,好不威 嚴。陳大人坐在支廳長的旁邊,劉舉人在下頭鞠躬如也, 表示和順。家人戰戰兢兢地奉茶,半晌,支廳長才對劉舉 人問起來歷科舉何年,然後很嚴肅地問: 「日本的政治,你想怎麼樣呢?」 劉舉人聽了,倉卒間實在很難回答,不暴露現實,恐怕難 回答,暴露現實,恐怕惹禍上身,說不知道又恐怕他懷 疑,考慮片刻之後,徐徐開口: 「論起政治,堯舜即位,天下大治,人民鼓腹謳歌無不喜 歡,古來善政都是這樣的。現在,支廳長巡視各地,親視 萬民,熟知下情,還有何問。」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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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述一番。支廳長聽到似乎感覺有諷刺味。 「唔」了一聲,再捋捋八字鬚,眉頭皺了一皺,不再問 了,然後,不經心地站起來走近神棹邊看棹上的陳設。神 棹上排著很多古董,江西花瓶,呂洞濱,鐵拐仙,何仙 姑,玉石觀音,象牙大圖章,古硯等,樣樣都足以代表大 戶人家的排場。 支廳長看到江西花瓶垂涎三尺,用手把弄,愈看愈入神, 輕輕咳了一聲,回顧陳大人說: 「這件東西是罕見的,精緻得很,可稱絕品。你替我交 涉,叫劉舉人讓給我,諒必沒有問題吧。」 「當然。」 陳大人將支廳長的意思傳下去,可是,劉舉人不肯答應。 因為這個花瓶是劉家的寶貝,世代相傳,已二百餘年。原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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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劉舉人的祖宗也是地方的名望家。在乾隆年間,江西太 守送他一個花瓶,經歷好幾代,傳到劉舉人的手裏,是一 件家寶,那有讓人之理,所以死也不肯送人。支廳長看這 樣的情形,表面上雖不敢說出,內心在想,不論如何總要 拿到手。這樣決心後他就不談了。把八字鬚捋了又捋,像 是要發脾氣的樣子。 不覺到了中午。劉舉人不得已開桌請他,表示歡迎,內心 卻切望這個兇神惡煞趕快回去,奈何他又不回去,只好裝 出笑臉奉承了。酒到半酣,支廳長借酒勢,裝成更威嚴的 聲音喝道: 「不喜歡日本政治的人,趕快回支那去。假使有輕舉妄動 的人,我有這柄日本刀,可以制裁。」 一邊拿起日本刀來,搖出聲響給劉舉人看,然後又說: 「假使你們全島的臺灣人妄動起來,日本有槍,有大砲, 有軍艦,任你們去幹都不怕。」說完了,睨視著劉舉人。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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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舉人愕然不知所答,只得低頭喪氣,假裝恭順而已。 飯後,支廳長帶了陳大人搜查後堂,後堂的夫人、小姐、 姑娘們等,怕得魂不附體。陳大人又藉支廳長的虎威,變 本加厲,裝腔作勢,嚇得個個失色,胡亂搜索一番,到了 後花園拾得一支舊鐵管,便得意揚揚的,拿到劉舉人面前 喝問: 「這是什麼東西?」 劉舉人看到不過是一支廢鐵管,鏽爛不堪,難覓原型,呆 了半刻,支廳長不管五三一十五,就喝道: 「豈有此理,你不曉得?」 劉舉人愈不解,愕然莫知所答,支廳長看到劉舉人不能應 答,就拍起桌子罵道: 「你藏匿軍器,還假裝不知?」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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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舉人聽到,不禁全身發抖,那有人曉得這支鏽爛不堪的 舊鐵管就是一支舊槍的槍筒呢。陳大人看到支廳長別具心 腸,他就幫兇大罵: 「你不知死,還說不知?」 比支廳長更厲害,罵得劉舉人戰戰兢兢。劉舉人因為實在 不知其所出,無可奈何再三說: 「不知道。」 陳大人那肯干休,強迫劉舉人要承認罪過。劉舉人忍不住 憤怒說: 「這不是軍器,你是指鹿為馬的。」 陳大人聽到就向支廳長說了三兩句話後,就用臺灣話大聲 罵: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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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畜生如此大膽,居然敢藏軍器。」 同時就出手打劉舉人的嘴。劉舉人的辮子也被陳大人打垂 下來了。長長的辮子搖過來擺過去。劉舉人用遮了嘴巴退 後兩三步,頓悟這場禍患一定是從江西花瓶惹出來的,斷 留不得江西花瓶了。劉舉人不得已祗好打定主意,假借要 調查鐵管來歷為理由,就入後堂去了。 這鐵管原來是濬挖池塘時,從泥濘中掘出來的,被小孩子 看到覺得有趣拿來做玩具的。 劉舉人想來想去,無計可以解脫此難,和家人商量結果, 除將江西花瓶贈給支廳長以外,沒有別的好辦法了。 劉舉人出來就拜託陳大人入後堂,陳大人會意入內。劉舉 人將自己的意思表示,並拿一個紅包給陳大人,陳大人看 到紅包口雖推諉,終於納入袋中,唔了數聲,出來和支廳 長吱哩咕嚕了一陣,總算把問題解決了。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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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舉人馬上就將江西花瓶送給支廳長,免得再生是非,於 是陳大人和支廳長便得意揚揚地回去了。 在歸途中,陳大人想: 「警察的力量是絕對的,若是清朝,我即使拼命讀書,莫 說舉人,就連秀才也考不上,那有今日這般地位呢?那能 得舉人爺來托我說情?想我陳英慶不知不覺做到了不起的 大人物了。」於是,他在大路上走路更威風,聳起三角 肩,遇到有人借問,口中唔了一聲就不應了。若是遇到多 人時便故意弄出劍聲,跨起大步,把鞋子更踏得蹬蹬作響 而過。 ※※※ 割臺當時,凡是反抗日軍的人,日本政府一概視作土匪, 錢鐵漢也是其中之一。錢鐵漢隱山伏野,神出鬼沒,行蹤 難於捉摸,日人憲警都無法逮捕。有一次他不幸誤入搜索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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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中,幾乎成為籠中之鳥,可是英勇的錢鐵漢毫不慌張, 決心突破這一次危機,拔出山刀,擊倒兩個警察衝出重 圍,然後拚命逃亡。日人憲警都難覓其蹤跡,因為地方上 有的老百姓雖知道他的匿處,都為他遮蔽不洩漏之故。 可是,陳大人是臺灣人,錢的行動瞞不了陳大人的耳目。 有一日,陳大人偶然得到一個消息。陳大人馬上報告支廳 長,他自願和中野巡查前往逮捕。中野巡查是中尉出身, 個子高大,又具有柔道三段的實力。 拂宵的天空,明星閃閃,露水重重,只有貓頭鷹「咕」的 啼聲破此寂寞,陳大人由山徑撥開蔓草迫近炭窯。 錢鐵漢此時還在夢中,正以山刀作枕酣睡未醒。陳大人偷 偷摸摸爬上炭窯內,憑著月亮的幽光,看清楚錢鐵漢的動 靜,知道錢鐵漢還在鼾睡中,敏捷地搶起山刀,同時拱到 錢的身上壓住,錢突然驚覺,他本能地用手去摸山刀。 但,山刀已經不在,他不得已用全身之力,猛烈反攻,可 是,陳大人已佔了上風,盡力壓住不放,兩人一上一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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