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濁流中篇小說〈波茨坦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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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中篇小說〈波茨坦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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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濁流中篇小說: 〈波茨坦科長〉 小序 這個世紀裏,最偉大的事物也許要算是菠茨坦宣言了。因 為它是正當全世界十數億人在瘋狂地流血流流淚參加爭鬥 的時候,宣告出來的。 因為它,著實產生了好些東西,曰:菠茨坦將軍,曰:菠 茨坦政治家,還有菠茨坦傳士、菠茨坦教授、菠茨坦暴發 戶、菠茨坦社長等等。而我們的菠茨坦科長也正是其中之 一。他的容貌聲色雖不無有異之處,而其為可喜可賀的歷 史的產物,卻是無可置疑的。 民國三十六年十月八日著者識於正自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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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處長知道了嗎?」 范漢智由酷熱如烘爐似的陽光下奔了進來就大聲嚷了一 聲。 「甚麼事?」 彭處長愛理不理地把剛要放下的紙菸又啣上嘴抬起了頭。 「日本投降了。」 「什麼!日本投降了?」 「是的,剛剛公佈出來的。」 「唔!」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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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處長重重地吐出了一口氣,震顫著嘴唇說: 「沒想到日本那麼窩囊,簡直靠不住啊!」 彭處長很快地臉色變為灰白,把內心的動搖露出來了。 他以前雖也意料到會有這樣的一天,卻沒有想到會來得這 麼快。可是,一旦豫想成了事實,以前所想所望的便失去 了意義,這一來他完全沒有了主張,惶惑不定,不曉得如 何是好。不但是彭處長這樣,在那裏的同事們當中,意志 薄弱一點的也全部面容鐵青,失去了血色,范漢智到底不 愧是個特工科長,只他一個人非常鎮靜。范漢智看見處長 慌張的樣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在內心裏伸了伸舌頭說: 「處長,你還在那裏長吁短嘆幹嗎?沒什麼好想的。最要 緊的是錢,把公款和盈利拿出來大家瓜分,然後腳板擦油 算了。」 「唔,那也是,可是還早一點,中央還沒有命令來呀!」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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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等待那撈什子,豈不是坐以待斃嗎?重慶已經派 了不少地下工作隊來了,一不小心被包圍住了,那就不免 落個漢字號人物哩(漢奸) 。」 說後范漢智看看處長的臉。彭處長成了一艘失去了舵的 船,連決定適當的措施都無能為力了。范漢智心中暗喜計 劃已成熟,只要把款子搞到手,其他的事都可不管,所以 決定這個時,無論如何要把處長說服,於是加強了語氣 說: 「處長這樣軟心腸,不能當機立斷,那就祗有死路一條, 中央已經完了,失去這個機會……」 他再看了處長一眼,次一瞬間決然地以命令式的腔調說: 「處長,請你把鎖匙交給我。」 彭處長不能像平時那樣了,竟然把很重要的鎖匙交給了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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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范漢智迅速地把保險箱打開,拉出金條及現鈔放在桌 上。 「這是處長的一份,這是第一科長,這是第二科長,這是 我的,請各位拿去。」 指著各人的錢堆說罷,就把自己的一堆塞進兩個大皮箱, 然後向著尚在猶豫的處長和別的科長說了一聲: 「再見!」 坐進私家的汽車,一溜煙開走了。 「可憐的傻瓜們,不久就有苦頭吃啦。真是一群笨瓜!」 獨自說著口角露出狡猾的微笑。他早已把家族和重要的物 件安頓在上海,以便遇到緊急的時候,隨時可以逃脫。 范漢智在督察處做的是特工工作。他的手段又高明又毒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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辣。但因為都是在幕後,所以社會上不大知道他,因此只 要他能逃離南京,就可以得到絕對的安全,第一不會被指 為漢奸,他一出中華門就忘記了一切的顧忌,望著皮箱心 想: 「有了這些,十年二十年間是不愁沒有飯吃啦。我才不願 意被抓去當漢奸呢。」 汽車不停地疾馳,盛夏的陽光照射著砂石發出晶亮的光, 由車窗流進來的風拂著他的胸懷,於是以「勝則為王,敗 則為賊」的古語來安慰他自己,可是又覺得好像有點兒不 對勁似的,這種感覺在他心上攪擾了一會,然後又以矛盾 的口吻,勉強把自己的思潮拉到今後上海的生活上去。 「不管他,有這些就……」 兩個月後的一天,范漢智無意中看見報紙上標著漢奸的一 欄中,彭處長及其他同事的姓名都列在那裏,他數了一 數,全部都被抓了。 「無智者真可憐」 ,他對他們不免起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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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同情,他反覆看了兩三次後,轉眼一看下面的新聞,他 的眼睛被「接收臺灣工作」的字所吸引了。 「對了,把臺灣這個寶島全忘了,真是粗心。臺灣,臺灣 是寶島,稻子兩熟,而且百種百收,又有鹽、樟腦、茶、 香蕉、柑子、糖,唔,糖,還有糖,只要把糖運回國內 就……」 他一直凝視那則新聞,不停地轉動他的腦筋。 二 秋老虎特別炎熱,玉蘭站在長官公署門前看著排成一條長 龍的遊行隊伍,鑼鼓喧天,人聲鼎沸。學生團體、三民主 義青年團、獅陣等以慶祝光復的旗幟作前導,真是喜氣洋 洋。遊行的長列中也參加了十幾年來連影子都看不到的中 國色彩濃烈的范將軍、謝將軍和笛子、南管、北管、中國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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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樂等,五十年來的皇民化運動好像在一天之中就煙消雲 散了。 滿街滿巷都是擁擠的男女老幼,真個是萬眾歡騰,熱鬧異 常。長官公署前面馬路兩邊,日人中學生,女學生及高等 學校的學生們長長的排在那邊肅靜地站著。玉蘭看見這種 情形心裏受了很大的感動,以前瞧不起人,口口聲聲譏笑 著「支那兵,支那兵。」神氣活現的這些人,現在竟變成 這個樣子,她心裏覺得有點兒可憐。他們的臉上都有悽然 的表情。玉蘭不禁想了一下: 「日人的心情不曉得到底是怎 麼樣?」但因周圍太過於熱鬧,所以也沒有辦法繼續想下 去。尤其是玉蘭心裏有了一個像孩子戀慕媽媽似的衝動, 希望早一刻看到祖國的軍隊,但是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 來,只有市民的歡迎隊伍像長蛇似的開過去,玉蘭站得雙 腳都麻木了。 玉蘭等得不耐煩了,一次又一次走到大馬路上向前望,可 是連隊伍的影子也看不見,玉蘭嚐著苦等的況味。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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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炎陽好像要刺人的皮膚一樣的銳利,其後約莫過了 三四個鐘頭,祖國的軍隊終於來了。突然響起震天動地的 萬歲呼聲,聲浪繼續了很長的時間。人們各自揮動著手上 的國旗,國旗的波浪遮斷了視線,玉蘭如不踮起腳跟是看 不見的。 隊伍連續的走了很久,每一位兵士都背上一把傘,玉蘭有 點兒覺得詫異,但馬上抹去了這種感覺,她認為這是沒有 看慣的緣故。有的挑著鐵鍋,食器或舖蓋等。玉蘭在幼年 時看見過臺灣戲班換場所時的行列,剛好有那樣的感覺。 她內心非常難受,可是有日人在旁的地方也不願示弱,那 不是她的固執,而是血管裏面有種連自己也不解的自尊的 血液在衝激著。正和夢寐以求的願望忽而實現的時候一 樣,雖然所得到的外觀不是什麼好的,可是心裏總有說不 出的滿足感,於是眼淚不知不覺地溢滿眼中。好像被人收 養的孩子遇上生父生母一樣,縱然他的父母是個要飯 的…… 「啊!來了,來了,祖國的軍隊……」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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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有說不出的高興。她貪看著繼續走過去的軍隊的背 影,忽然回頭發現群眾個個都滿懷喜悅,微笑著慢慢地開 始散了。 玉蘭也被群眾擠著不得不開始移步,大家高興之餘都很熱 鬧地高談闊論,比手畫腳邊走邊談著。玉蘭的耳朵也自然 聽見他們所講的。 「背著雨傘有點兒那個。」 「不,那傘子不是雨具呀,那也是武器的一種呀,可是雨 來時也可以用一下,主要是戰場中由高地跳下來的時候用 的呀!」 其中的一個人很有自信地說明了一下,隨著有人問: 「那麼我國的兵士都能夠飛簷走壁嗎?」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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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囉,你看兵士的腳,足踝上掛有鐵環,你看比起日 本兵,是不是綁腿的下部特別大。」 「唔!是啊──」 「平常腳踝上掛著很重的鐵環走路,所以必要的時候取下 鐵環,二丈三丈的溝渠不用說,五六丈高的城牆也一躍就 可以上去的。」 那個人好像很懂事的說了很多,所以使人聽了都非常佩 服,玉蘭也在聽他說,心裏頭卻是將信將疑。可是心中不 免又想,如果不那樣嚴格訓練,是不能得到勝利的。 她過去在學校裏一直被教著要做一個偉大的日本人,可是 怎樣努力也不能做到。在學校裏也學過洗臉的方法,穿衣 的方法,可是一旦穿起和服,自己也覺得怪彆扭的,而且 也常聽到同學們在背後指著她說: 「你看!她改了日本姓名,那樣的穿法,真可笑哇!」這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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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一直到現在都忍受著感情的侵蝕,心裏想今天總可以全 部清算淨盡了,所以越覺得興奮。 臺灣淪陷到現在已經五十年,大家都是當一個沒有祖國的 孩子長大起來的,自己一直動不動就得向有祖國可自傲的 日本人低頭或感到自卑,但現在不論對誰也不需要這樣 了。 「啊!實在有幸,應該來謝天謝地,如果我是男人的話, 一定去當兵保衛國家。」 她感到生為女人好像有甚麼莫大的損失,可是,女人對於 國家也可以有貢獻呀。無論如何,不懂國語是沒有辦法 的。她心裏忽然有了決心: 「對!我現在就要拚命的學習國 語。」 她在家裏沒有工作,閑著也很無聊。 人家只陶醉於光復的高興中,而她就這樣決心偷偷地開始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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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習國語了。 ㄅㄆㄇㄈ雖不難學,可是對臺灣話及日本話裏沒有捲舌 音,因此學捲舌音有點兒困難,雖然這樣經過一二個月的 努力,也就馬馬虎虎地可以說出日常的寒暄用語了。於是 她就有不論和誰都有試用國語的興緻了。 三 溫暖和煦的春天,玉蘭不能靜靜地呆在家裏。為了消遣, 她到城內去蹓躂,看到文武街上穿旗袍的女人增加了好 多。那旗袍柔軟的曲線是一種新感覺的象徵,特別觸目。 年輕的男女拉著手走路,尤其使她注目,映上眼簾的一切 都是和睦而美麗。她佩服社會的變化這樣快,心裏覺得如 果自己再不留意的話,就要像趕不上巴士似的落伍了。 她由這條街越過另一條街。騎樓下或所有的空地都有日人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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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家俱的露攤,只有舊的東西,新一點的完全看不見。 其中也有漂亮的和服,可是如今她再也沒有一看的心情。 鄉下出來的老百姓們口口聲聲說真是便宜,而把破舊的衣 類也買了去。這是由於長久的戰爭使得物資缺乏到極點的 緣故。 她走來走去覺得累了,就進入一家茶室,叫了一杯咖啡喝 著,留聲機尚不時播出日本情調嬌艷的旋律。 不久有一位青年紳士飄然進來。看來是三十一、二歲的模 樣,穿著上海派筆挺的西裝,打著殷紅的領帶,青年紳士 站在問口環視了一下店內,慎重地坐在玉蘭傍邊的空位 上。玉蘭好像有點兒被壓迫地俯下頭喝咖啡,忽然聽見青 年紳士用流暢的國語叫了紅茶,因茶孃聽不懂,所以拿出 紙來寫。 過了一會兒青年紳士用含情的媚眼開始對玉蘭挑視。玉蘭 越發不好意思,想快些把咖啡喝完溜出來。那時候青年紳 士竟很親密的對玉蘭用國語問: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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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您貴姓?」 玉蘭略抬起頭來: 「敝姓張。」 她結結巴巴地回答了一句,因用國語會話這是頭一次,所 以有點兒緊張,好像喉嚨裏面有甚麼東西硬塞著,以此為 開端,青年紳士繼續問這問那,玉蘭有點兒怕羞,開始時 好像舌頭硬著說不出口,但是過了一會兒也就好了一點, 並且自己向對方表達意見,覺得非常的愉快。 青年紳士非常親切。沒有臺灣青年那樣粗野的地方。對於 清晰利的國語,和教養好而有禮貌的風度,玉蘭不知不覺 心中有點兒亂了。二人這一談不覺就已過了半個鐘頭。而 玉蘭也開始感到大陸人的魅力,春意蕩漾。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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